第123章 我向陛下求親,你支持嗎?
王知還放下手裡的茯苓片,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李娘子,怎麼了?」
長樂沒有回答。她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來。
手指攥著桌沿,指節泛白,像是在攢什麼力氣。
這張石桌,她坐過許多回了,第一次是兕子跪在石凳上,眼巴巴地等著西紅柿炒蛋;
後來是她自己坐在這裡,捧著茶碗,看他在棗樹下翻曬藥材。
王知還倒了一碗茶遞過去。
他用的茶是上回自己焙的野茶,不加薑桂,只以熱水沖泡,湯色清亮,蘭香幽幽,這是農莊待客的老規矩了,李家人來,從不喝那加了佐料的煎茶。
長樂接過來,沒有喝,捧在手裡。
茶湯微微晃動,一圈一圈盪開細碎的波紋。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王郎君,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她頓了頓,「之前不是有意瞞你,是我的身份,只能如此行事。」
王知還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他沒說話。
長樂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父親是當今天子,我母親是長孫皇后。」
她的聲音又低了幾分,「我叫李麗質,封號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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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忽然就安靜了。
不是尋常的安靜,是那種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吞掉的安靜。
阿黃不叫了,灰灰不打呼嚕了,鐵蛋餵鵝的手停在了半空。
灶房裡洗碗的水聲也停了,陳阿婆站在門口,手裡的抹布滴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王知還端著茶碗,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月白色的襦裙,素銀簪子,微紅的眼眶,微微顫抖的嘴唇。
她坐在那裡的姿態,端端正正,和第一次來時一樣,同樣的身姿挺拔,氣質沉靜,就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樹。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心裡浮現的那些個字。現在那些個字又浮了上來,但這次,字
後面帶著重量。
他把茶碗放下了。
「李質也好,長樂也罷。」
他看著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第一次見你時的那個姑娘亭亭玉立,翩若驚鴻,宛若游龍。」
長樂怔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比如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被欺騙,會不會從此不再理她,但在這一刻,全都被這十二個字輕輕推開了。
王知還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已經想通了什麼的釋然。
「其實,我也猜到你的身份了。」
長樂一愣,手中的茶碗微微一傾,幾滴茶水濺在她指尖上,她竟忘了燙。
「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他第一次見面就有所懷疑,夜診那次便肯定了。
王知還知道,猜到歸猜到,可不能直接這麼說。
畢竟有些東西不好解釋,就只能說。
「昨日。」
王知還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
「昨天開鐮,來的人多。李老爺身邊那兩位,一位是盧國公程咬金,一位是當朝宰相房玄齡。
能讓這兩位一左一右陪著的,普天之下能有幾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還有你那兩位兄長。一位叫李乾,一位叫李青,字青雀。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的名諱,我雖然孤陋寡聞,卻也聽過。」
院子裡還是安靜。長樂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程國公、房相對李老爺的態度,再加上你兄長的名諱王知還的語氣放輕了些,「我要是還想不到,那豈不是太蠢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茶碗上,像是想起什麼舊事。
「其實更早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了。」
他說,「你第一次來,兕子吃西紅柿炒蛋的時候,差點說漏嘴。
她說了個比御」,那大概是「比御廚做的還好吃」吧。當時你看了她一眼,她就立刻住了嘴。」
長樂怔怔地聽著。
「還有那位陳統領。」
王知還的聲音不緊不慢,「胯下那匹軍馬,不是尋常校尉騎得起的。
腰間佩刀的制式,也不是平常行伍之人能配。」
「我那時候就猜,你們家至少是長安城裡數得著的門第。
你們不說,加之我本身也無甚在意。也就沒更多往那方面想。」
他看著她,「只是卻沒想到,是最大的那一家。」
長樂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已經涼透的茶。
碗壁的餘溫透過瓷壁,暖著她的指尖。那點暖意很薄,可她攥著不肯鬆手。
「你今天過來,突然跟我說這些,」王知還放下茶碗,看著她,「以我對你之了解,應該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長樂攥著茶碗的手指緊了幾分。
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攢夠開口的力氣。
「今日,」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去給母后送桂花糕。在暖閣外頭,聽見舅舅在跟阿耶母后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王知還。眼眶裡的淚沒有落下來,就那麼含著。
「舅舅替表兄求親。求阿耶母后,許表兄尚主。」
王知還手裡的茶碗「嗒」的一聲擱在石桌上。
不重。但在安靜的院子裡,這一聲響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還搭在碗沿上,沒有鬆開。
他的面色沒有變,眼神卻變了—那一貫平靜的、秋日潭水般的目光,仿佛被投下一顆石子,漣漪靜靜盪開。
長樂沒有注意到。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茶湯。
「阿耶說,此事他知道了。但長樂的婚事不是小事,他要想想,母后也要想想。」
她把「要想想」三個字咬得很輕。但那輕裡頭,全是慌。
王知還沉默了。
他心裡翻湧的不是憤怒,也不是嫉妒。
憤怒和嫉妒都是熱的,都是往上沖的,都是會讓人想去做點什麼的。
他心裡翻湧的不是這些。是一種更沉的東西。是那種沉到胃裡的東西。
不熱,是涼的。不往上沖,往下墜。
墜到最底下,墜到不能再墜的地方,然後停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穿越前讀過的史書。
《舊唐書》里寫過。《新唐書》里也寫過。貞觀七年間,長樂公主嫁給了長孫沖。
貞觀十七年,短短十年病逝。
當時嫁與長孫沖時,年方十二。可自己穿越至今,如今站在自己眼前之人,已有十四o
或許是蝴蝶效應。更或許是上天可憐這天之驕女,不忍她紅顏薄命。
不過在王知還心裡,哪一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少女,不知在何時,不知不覺之中住進了自己的心裡。
他不能讓她嫁給長孫沖。
不是為了什麼宏圖大業,不是為了什麼青史留名。是因為「李質。」
長樂抬起頭。
王知還看著她。他的聲音不大,他說話的聲音從來就不大。
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挖出來的,重若千鈞。
「我心悅你。」
長樂怔住了。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心悅你。」
院子裡徹底靜了。
風停了。棗葉不響了。連遠處田埂上的蛙鳴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長樂怔怔地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晃了幾下。
相處已久,她了解眼前這個少年,知道他從不輕言許諾。
只要話出於口,必是深思熟慮之言。
終於,長樂臉上,一滴、兩滴砸在石桌上,無聲無息。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說我心悅你。」王知還的語氣還是那樣,不急不躁,卻更是堅定。
那平靜之下,壓著一團火,「從你第一次站在我家院門口,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棗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你身上時,就開始了。」
長樂的眼淚止不住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乾淨,又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你這個人————」她哽咽著,「你怎麼————」
「我想向陛下求親。」王知還打斷了她,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你支持嗎?」
鐵蛋手裡的草料掉在地上,大鵝們撲棱著翅膀爭搶,發出嘎嘎的叫聲。
長樂看著他。淚還掛在臉上,可她忘了擦。
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發抖,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沒有說話。
但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王知還看見了。
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耳朵紅得像要滴血,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紅得連夕陽都蓋不住。
王知還看著她的發頂,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想說點什麼,喉結滾了一下,把那些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喝在嘴裡,是甜的。
過了好一會兒,長樂才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睛還是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但她沒有再哭。
她端起那碗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那點苦澀壓住心裡的翻湧。
王知還放下茶碗。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你把聽到的事,從頭到尾,再跟我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要漏。」
長樂點了點頭。
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深吸一口氣,把暖閣外聽到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包括舅舅怎麼開口的,父皇怎麼回應的,母后說了什麼,舅舅又說了什麼。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
王知還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鬆了一口氣。
「陛下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說,「他說「要想想」。
「嗯。」
「公主,你想想。你舅舅是當朝趙國公,是皇后的親兄長。陛下能當著國舅的面,直接說「不行」嗎?」
長樂抬起眼,看著他。
「不能吧!」王知還的語氣很篤定,「你要知道,那是你母后的親哥哥,是跟陛下一起打天下的老臣。
直接拒絕,傷情面,傷和氣。陛下不是不想拒絕,是不能。」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陛下說「要想想」,那麼你猜,他想的是什麼?我估計不是在想答不答應。或許是想怎麼在不傷和氣的情況下,把這事拖下去。」
他看著長樂的眼睛。
「公主,你想想。如果陛下真的想答應,他需要「想想」嗎?他直接點頭就是了。
他之所以說「要想想」,恰恰說明他不想答應。」
長樂怔怔地聽著,心裡的那塊石頭一點一點地往下落。
「你是說————阿耶他————」
「陛下在拖。」王知還說,「拖到什麼時候?拖到你舅舅不再提,拖到有別的由頭把這事岔開。」
「反正,陛下和皇后娘娘,心裡是沒有答應的。」
長樂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碗。碗裡的茶已經徹底涼了,她端起來,一飲而盡。
苦澀漫過舌尖,然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王郎君。」她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
「嗯。」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她的耳根又紅了,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我記著了。」
王知還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哪些話」,也沒有打趣她。
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那就好。」
長樂站起來,整了整裙角。
眼眶還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和第一次在棗樹下欠身行禮時一樣,周身的氣度沉靜而從容。
「我該回去了。」
「嗯。」王知還也站起來,「宮門快下鑰了。」
長樂走了兩步,又停住。她沒有回頭,就那麼背對著他站著。
「王郎君。」
「嗯。」
「你說要向我阿耶求親3
「嗯。」
「那————那你何時來?」
王知還看著她的背影。
夕陽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月白色的裙擺在風裡輕輕拂動。
「等我準備好了。」他說,「信我,不會太久。」
長樂沒有再說話。她邁步走出院門,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她把臉埋進手心裡,嘴角彎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馬車轔轔駛上官道。
長樂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她把王知還方才說的話翻來覆去地在心裡嚼—我心悅你。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心悅你。
從你第一次站在我家院門口,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棗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在你身上從那時候就開始了。
我想向陛下求親,你支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