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歲了,
按照習俗,家裡要給他們辦抓周。
這是中國人自古以來的傳統,對孩子未來的一種美好期許。
今天,家裡很熱鬧。
武漢歌舞劇院的家屬院,這棟有些年頭的蘇式紅磚樓里,劉小麗的家成了整個樓層的焦點。
屋子裡擠滿了人,說笑聲,廚房裡飄來的肉香,讓整個空間都充滿了暖洋洋的喜慶氣氛。
劉小麗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臉上是許久未見的燦爛笑容。
她正忙著給客人們端茶倒水,分發瓜子糖果。
姥姥則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鋪開了一塊大紅布,喜氣洋洋。
安少康也來了。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
相比在醫院時和便宜父親聊天時跳脫的模樣。
此時沉默了不少。
他和劉小麗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沒有爭吵,但也沒有親昵。
他試著想去幫忙,劉小麗卻總是恰到好處地避開。
「不用,你坐著陪客人。」
簡單的兩句對話,客氣,疏離。
安少康只能默默地坐回到椅子上,和旁邊一位同樣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
「姚峰,你今天可得好好喝兩杯。」
姥爺端著酒杯,滿面紅光。
「那肯定,我外甥周歲,必須喝好。」
搬到這裡後,陳琅已經把這個家裡的親戚關係給捋清楚了。
被叫做姚峰的男人,就是當初在醫院裡,指著沈敬芳鼻子罵的那個表舅。
他的妻子,也就是陳琅的表舅媽李信敏,正和劉小麗一起在廚房裡忙活。
他們身邊還跟著一個妹妹頭的小姑娘,六七歲的樣子,臉圓圓的,眼睛很大。
她正好奇地扒著門框,看著屋裡的一切。
這是表姐姚貝娜。
陳琅的心裡五味雜陳。
原來自己的親戚圈子,這麼臥虎藏龍。
表舅姚峰,是武漢音樂學院的教授,著名的作曲家,聲樂教育家。
表舅媽李信敏,和自己的母親陳琴一樣,都是武漢歌舞劇院的聲樂演員。
「來來來,琅伢子,茜美子,過來咯!」
姥姥拍著手,用帶著濃重武漢口音的腔調喊著。
琅伢子。
聽起來還挺接地氣。
坐在他旁邊正好奇地啃著自己手指頭的小安風,則被喊做茜美子。
配上那軟糯的武漢腔,別有一番風味。
抓周的儀式很快就開始了。
陳琅被劉小麗抱到了紅布的一頭。
小安風則被安少康抱到了另一頭。
兩個穿著一模一樣開襠褲的小奶娃,隔著一塊紅布遙遙相望。
「看看我們琅伢子先抓個什麼。」
姚峰湊了過來,興致勃勃。
客廳中央的紅布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物件,琳琅滿目。
都是八十年代末,一個普通家庭能拿出來的,代表著最好寓意的東西。
一本厚厚的字典,旁邊放著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代表著讀書好,有文化。
一個木質的算盤,珠子被擦得鋥亮。
代表著會算帳,會賺錢。
幾張嶄新的人民幣,面額是十塊的大團結。
代表著財運亨通。
一把小小的玩具木頭槍,一輛鐵皮做的小汽車。
代表著男孩子氣,將來能保家衛國。
一支口紅,一面小圓鏡。
代表著愛美,漂亮。
還有一個小小的口琴,一把小木吉他模型。
代表著有藝術天賦,能吃文藝這碗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琅身上。
劉小麗的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來,琅伢子,去拿,看上哪個就拿哪個!」
姥姥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陳琅坐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東西,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抓周?
他知道長輩們想讓他抓什麼。
書,筆,或者那個代表著藝術細胞的口琴。
畢竟這一屋子,全是文化人和藝術家。
「琅琅,去啊,拿你喜歡的。」
劉小麗在他身後輕輕推了推。
陳琅朝著紅布盡頭看了眼,咧嘴一笑,露出了幾顆剛長出來的小米牙。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手腳並用開始往前爬。
不是書,不是筆,也不是錢。
越過了算盤,繞開了人民幣,無視了那支錚亮的鋼筆。
他一直爬,一直爬。
「哎?這孩子……」
「他要幹嘛?」
大人們都看愣了。
小安風正坐在那裡,啃著自己的小指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爬來的弟弟。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琅爬到了她的面前。
仰著頭,看著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小姑娘。
然後伸出兩隻小胳膊,一把抱住了她的脖子,湊上去對著她肉嘟嘟的臉蛋親了一口。
口水和奶香味,瞬間沾滿了安風的臉。
小安風被親得愣了一下,然後有樣學樣也湊過來。
對著陳琅的臉啃了起來,也糊了他一臉口水。
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秒。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姚峰笑得最大聲,彎腰拍著大腿。
「哎喲我的天,這琅伢子,人小鬼大啊!」
「不抓東西,先抓媳婦,有出息!」
姥爺也笑得合不攏嘴。
「好事,好事!這叫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安少康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劉小麗則是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把陳琅抱起來,在他臉上也親了一口。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感情好。」
表舅媽李信敏也跟著起鬨。
「一看就是個知道疼老婆的人!」
一屋子的人,笑得東倒西歪。
鬧了一陣,抓周儀式還得繼續。
「不行不行,得重來,今天得給琅伢子抓出個前程來!」
姥爺發話了。
陳琅被重新放回了紅布的一頭。
他有些無奈。
走個過場而已,怎麼還這麼認真。
他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劉小麗,又看了看那一堆東西。
算了,滿足你們一下吧。
這一次他沒再猶豫,爬到中間拿起了那個小小的口琴。
然後就一屁股坐下,不走了。
他把口琴放到嘴邊,胡亂地吹了兩下,發出幾聲不成調的噪音。
「哎喲!」
「拿的樂器!」
「我就知道,這孩子有天賦!」
這一屋子搞藝術的人,看到陳琅抓起了樂器,比看到他抓起金元寶還要高興。
這代表著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