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超體
元宵節的鞭炮聲還沒散乾淨，長沙的巷子裡還飄著硝煙的味道。
劉宇坐在陽台上曬太陽，手邊放著一杯張艷泡的鐵觀音，已經涼了大半。
他的電腦屏幕亮了幾次，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寫著：「獅門影業官宣新片《超體》，劉宇再戰好萊塢。」
他劃掉了推送，沒點進去看。
張艷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元宵。
「別看了，先吃東西。剛煮好的，黑芝麻餡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她把碗放在陽台的小茶几上，又看了他一眼，「你這手機從早上響到現在，有什麼事不能等會兒再處理？」
劉宇拿起勺子舀了一顆元宵，吹了吹，咬了一口，滾燙的黑芝麻餡流出來，燙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媽，沒什麼大事。就是公司那邊有些消息，不用急著回。」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裡還含著那顆元宵。
張艷看了他幾秒，「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回BJ？這都快一個月了，公司那邊不要了？」
她嘴上這麼說，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想問問的關切。
劉宇嚼完那顆元宵，「媽，我難得在家清靜幾天，您就讓我多待兩天吧。」
張艷嘆了口氣，「行行行，你待著。」
她轉身回廚房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碗放那兒就行，我等會兒洗。」
劉宇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瀏陽河的水面。
樓下有人在遛狗，一隻金毛犬在草地上滾了一圈，被主人拽起來繼續走。
街對面那家粉店門口排著隊，老闆娘扯著嗓子問：「加蛋嗎？」
聲音穿過街道飄進劉宇耳朵里，帶著一種他熟悉了幾十年的煙火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隱隱約約的鞭炮味，還有一絲臘肉和梅乾菜在通風的陽台上被太陽曬過後發出的香味。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退休了，應該會回到這裡來，每天吃一碗粉，喝一壺茶，看看江，溜溜狗。
電腦響了一聲，是推送，又是新聞。
獅門影業官網的新聞稿截圖已經在各大門戶網站傳開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標題：「《超體》立項，獅門影業聯手中國導演劉宇，製作成本六千萬美元，演員陣容待定。」
底下一行小字，「丹澤爾·華盛頓、丹尼爾·克雷格、小羅伯特·唐尼確認演出。」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涼透了的鐵觀音喝了一口。
劉宇靠在藤椅上，把腳搭在欄杆上，腳踝露出了一截。
他想，六千萬美金，三個好萊塢頂級男演員。
現在這些字被印在新聞里，白紙黑字，全世界都看到了，想躲也躲不開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劉宇的手機像是被人按下了快進鍵。
電話、簡訊，一股腦地湧進來，手機震得他手都麻了。
一個BJ的座機號碼第一個進來，對方自我介紹，是橙天公司的藝人總監王金花，語氣客氣，拐彎抹角地問了半天，才問出真正的問題。
「劉導，咱們這個片子的女主角定了嗎？我這邊有幾個合適的演員，您看方不方便見一面？」
劉宇用了三句話把這通電話終結了：還沒定。等確定了會公布。我現在人在外地，不方便。
不到一個小時，他的手機里塞滿了類似的信息。
有直接打電話的，有發簡訊的，有托人轉達的。
有些名字他聽過，有些名字他完全沒印象。
「劉導，我們公司的某某某特別適合這個角色，您看能不能給個機會？」
有人說話委婉，先把關係拉扯上了再提正事，「劉導，上次在某某活動上咱們見過的，還記得嗎？我們公司最近有個演員————」
劉宇接了幾個，後面實在接不動了，乾脆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茶几上，讓它自己亮。
張艷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
她把盤子放在茶几上，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這麼多未接電話？」她皺了皺眉，「你不回一下？」
劉宇拿起一塊橙子咬了一口，「不急。讓他們等著。」
第二天，劉宇看到一條來自南方娛樂報的評論，標題是：「劉宇若是失敗，好萊塢之路或將中斷！」
這篇報導雖然語氣誇張，但說的道理倒也算客觀。
六千萬美金的盤子，二個好萊塢一線男演員做配，女主角還是待定狀態。
如果這部片子票房失敗，劉宇想在好萊塢繼續拿大項目，難度確實會翻幾倍。
好萊塢是個利益至上的地方，或者說得直白一點，這個圈子走到哪兒都一樣；你行的時候所有人都圍著你轉，你不行的時候連電話都不會有人接。
不過劉宇看到這篇報導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的焦慮，他在俄羅斯那兩個月的雪地里待出了新的習慣：凡事往最壞的地方想，然後按照最壞的準備去行動，剩下的交給運氣。
中午餐桌上，張艷問他什麼時候回BJ。
劉宇說再等等，張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下午的時候，劉宇接了一個不能不接的電話。
閆丹晨。
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一下，劉宇的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片刻。
接起來的時候，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閆丹晨的聲音傳過來，帶著無奈。
「劉宇，你能不能趕緊把選角定了？好多人找到我這兒來，問你這新片的女主是誰。
我都快被問瘋了，我又不是你的選角導演。」她的語氣像是在抱怨，又像是想用這種抱怨來掩飾什麼。
劉宇靠在陽台的欄杆上，臉上浮起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笑意。
「那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我不知道，你又沒告訴我。他們不信，說我肯定知道，說咱倆以前關係那麼好。」閆丹晨語氣里的笑意淡了一瞬，尾音顫了顫。
劉宇也沉默了一下，「那你下次就說，女主是斯嘉麗·詹森。反正他們也找不到人核實。」
「你少來。」閆丹晨的聲音里重新帶上了一絲笑意，「我要是真這麼說，明天頭條就是閆丹晨獨家透露劉宇新片女主角」，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兩個人在電話里沉默了片刻。
閆丹晨先打破了沉默，「你那邊怎麼樣？我看新聞說你還沒回BJ？」
「嗯，在長沙待著呢。」劉宇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背殼邊緣那道淺淺的劃痕，「你呢？話劇排得順利嗎？」
「還行。每天對著台詞本摳人物，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一些，「你在外面注意身體。別熬夜，少抽菸。」
「知道了。
「」
掛了電話之後，劉宇在陽台上站了好一會兒。
風從他耳邊掠過，涼涼的。
他想起他們分手那天晚上，她坐在車裡說，「以後還能做朋友嗎？」
真到了以後，他發現自己還是不太適應這種朋友的尺度；問候還在，關心還在，那種不假思索的親昵，被一層薄薄的東西隔開了。
他回到屋裡，重新拿起手機。
除了韓三平、鍾麗芳，還有北電的老師、之前的同學，甚至還有幾個平時很少聯繫的製片人也在問。
劉宇坐在沙發上，端著那杯鐵觀音慢慢喝，腦子裡在轉怎麼接這些電話。
他先是給韓三平回了一條消息：「韓總，等我回京了咱們當面聊。份額的事不急這幾天。」
他發完這條消息，又給鍾麗芳發了一條：「鍾姐，幫我擋一下。就說我在外地，信號不好。等我回BJ再處理。」
她幾乎秒回了：「行，你什麼時候回來？」
劉宇想了想，「過幾天吧。等這邊涼一涼。」
晚上，劉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邊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羅涇。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既想讓劉宇知道又不想顯得太在意的隨意，「劉導，我剛看到新聞了。六千萬美金————你這步子我跟不上啊。」
劉宇靠在沙發上，把電視聲音調小了一點，「還行。站住了就是新天地。」
羅涇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品味這句話，「劉導，你什麼時候回BJ？回去請你吃飯。」
「過段時間，回去了告訴你。」
過了一會兒，劉宇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是劉亦菲發來的，只有一行字：「劉導，我在日本這邊也看到新聞了。
劉宇回了一條：「你也看到了？消息傳得夠遠。」
她很快又回了一條：「嗯，這邊的娛樂媒體也轉了。恭喜你。」
劉宇看著屏幕笑了笑，沒有立即回復。
接下來的兩天，劉宇的電話幾乎沒斷過。
有些電話他可以回，有些不回。
華藝那邊，王中磊親自打來電話，聊了幾句，「劉導，這部片子華誼能不能參與一點「」
。
「份額還沒定，定了再通知大家。」
於東也打來了電話，語氣比王中磊直白得多，「劉導，博納能否參與，溢價不是問題，博納的實力你知道的。」
「於總，我知道你有美金，現在真還沒定下來，定了第一個通知你。」
光線那邊也托人遞了話，想跟進這個項目。
2006年的中國電影市場，誰不想賺美元？誰不想跟好萊塢搭上線？
劉宇心裡清楚，中影、上影、華藝、博納、光線，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算盤，有自己的籌碼。
他現在的角色不是一個學生了，是一個手裡握著項目的人。
他要做的，不是被這些算盤推著走，而是自己坐在桌前，把牌一張一張理清楚，再決定出哪張。
元宵節過後的第三天，劉宇決定走了。
他收拾好行李，換上鞋，背起雙肩包。
劉建輝站在客廳門口，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到上海了打個電話。」
「知道了，爸。」
張艷從廚房走出來，遞給他一瓶自己熬的冰糖雪梨，「路上喝。BJ還是干。」
劉宇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的，甜度剛好。
「媽，我走了。過段時間再回來。」
張艷站在陽台上看他上車，手扶著欄杆，嘴角抿著。
從長沙到上海，他只買了張單程票。
先去上海看看姐姐劉敏，順便躲躲BJ那邊的陣仗。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直接飛BJ，落地那一刻的接機大廳里，恐怕就不是那幾位兢兢業業的娛樂記者那麼簡單了。
光這幾天傳出去的消息，就足夠讓半個圈子的人盯緊他的航班號。
到了虹橋機場，他拉低了帽檐，在墨鏡的掩護下快步穿過到達大廳。
然而當他剛走到計程車等候區時，幾個已經在蹲守多日的記者突然沖了出來。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女記者連氣都沒喘勻，錄音筆已經穩穩地戳在了他的面前。
「劉導！請問您到上海是為了籌備新片嗎？」她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在追逐上一個字的尾音。
「私事，看家人。」劉宇往後退了半步，退到行李箱拉杆的右側，稍微拉開了點兒距離。
「內地演員有機會參演《超體》嗎？」另一個記者追上來，話筒舉得幾乎碰到了他的下巴。
「當然。只要合適，都有機會。」他的聲音被機場大廳的風聲和廣播聲攪得有些散，但他沒有提高音量。
「那女主角定了嗎？」
「還沒有。定了會公布。」
一個男記者擠到最前面，聲音急切：「劉導，現在圈內都在猜，這部戲的女主角會不會用國內演員？您能不能給我們透露一個大致方向？」
劉宇停下來，看了那個記者一眼。
「女主角要有腦子，不是花瓶。」他頓了頓，「具體的，等著看新聞吧。」
他跟著保安繞過隔離帶走向側門時，人群還在試圖跟上他的步伐。
安保人員用身體攔出一條窄窄的通道，讓那些喊聲和快門聲被隔絕在身後。
他彎下腰鑽進一輛計程車，車門關上之後，外面的喧囂被壓縮成了一層模糊的噪音。
他靠在座椅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掏出手機，給劉敏發了一條消息：「姐，我到了。被記者堵了。」
劉敏回得很快：「那你先別來公司。你後面可能跟著尾巴著。你先找個地方歇一下，我等會兒過來。」
劉宇看到這條消息，無奈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