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機場的航班落地時,蘇羽覺得自己像個被時差反覆蹂躪的破布娃娃。
飛機上睡了不到三個小時,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裡像是有個裝修隊在砸牆。舷窗外天剛亮透,跑道濕漉漉的,昨晚首爾下了雨,現在正用一種「你終於回來了」的陰冷眼神看著他。
他關掉飛行模式,手機瞬間化身震動馬達,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金東旭問幾點到,金恩淑甩來一份文件讓他確認,崔民秀說車在停車場等他。蘇羽面無表情地划過去,直到看見蔡秀彬的消息。
只有一條,發在凌晨四點十三分——「睡不著。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蘇羽盯著那行字,腦子裡的裝修隊突然停工了。他回了兩個字:「到了。」
剛走出廊橋,手機又震了。蔡秀彬回了一個字:「嗯。」
蘇羽嘴角勾了一下。她每次說「嗯」的時候,聲音總是輕得像羽毛,在喉嚨里打個轉就沒了。他幾乎能想像出她縮在被子裡,用大拇指戳屏幕的樣子。
過關的人多得離譜。前面一個東南亞旅行團,導遊舉著小旗子數人頭,數得滿頭大汗。蘇羽站在隊伍里,看著電子屏上滾動的航班信息,旁邊有人打電話,聲音大得像在開演唱會——「我到了!你車停哪兒了?!」
他想起自己去洛杉磯的時候,也是這樣給蔡秀彬報平安。那時候她還在釜山,他說「到了」,她回「累不累」。
現在她回的是「嗯」。
少了兩個字,但意思一樣——「我知道你回來了,我在等你。」
取完行李,蘇羽拉著箱子往外走。出口處接機的人站了好幾排,有人舉著紙牌,有人踮著腳尖張望。他掃了一圈,沒看到蔡秀彬。
崔民秀先看到他了,從人群中擠過來,一把接過他手裡的箱子。「蘇代表,這邊。」
「秀彬呢?」
「在外面。她說裡面人多,不進來擠。」
蘇羽跟著崔民秀往外走。玻璃門打開,冷風像一把刀,直接往他脖子裡灌。首爾的氣溫比洛杉磯低了十幾度,他大衣還在箱子裡,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風一吹,骨頭都在抗議。
看到他出來,她沒跑過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走近。
蘇羽走到她面前。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你瘦了。」蔡秀彬說。
「你也是。」
蔡秀彬把咖啡遞給他。「拿著。熱美式,沒加糖。」
蘇羽接過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涼,在風裡站太久,凍的。
「等多久了?」
「沒多久。」
崔民秀識趣地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自己上了駕駛座。「蘇代表,上車吧,外面冷。」
蘇羽沒動。他看著蔡秀彬,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蔡秀彬沒躲,仰著臉看著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點干,但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想你了。」她說。
蘇羽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走吧,回家。」
車上,蔡秀彬坐在副駕駛,蘇羽坐在后座。崔民秀開車,從後視鏡看了蘇羽一眼,問「直接回家?」蘇羽說「嗯」。崔民秀又看了一眼蔡秀彬,笑了笑,沒說什麼。
蔡秀彬側過身,把手伸到后座,蘇羽握住她的手。兩個人沒說話,車裡的暖氣烘得人懶洋洋的。窗外的街景從機場高速變成城市道路,從城市道路變成江南區的街道。
蔡秀彬看著窗外,突然說了一句:「泡菜湯在冰箱裡。韓牛也買了。晚上吃烤肉。」
「好。」
「你先睡一覺。倒時差。」
「好。」
蔡秀彬轉頭看著他。「你怎麼光說好?」
蘇羽想了想。「不然說什麼?」
蔡秀彬笑了,把手抽回去,轉過身坐好。車繼續開著,她靠在座椅里,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個笑。
到家的時候,崔民秀把行李箱搬到門口就走了。蘇羽開門,蔡秀彬先進去換鞋,把他的拖鞋擺好。他換了鞋,把箱子拖進來,站在玄關沒動。
蔡秀彬回頭看他。「怎麼了?」
「沒什麼。」
他走進來,把箱子放倒,拉開拉鏈。大衣在最上面,他拿出來掛在衣架上。蔡秀彬走過來,幫他把箱子裡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分門別類放好。髒衣服扔進洗衣機,乾淨衣服掛回衣櫃。
「你在美國都吃什麼了?」她抱著一摞襯衫,問。
「漢堡。三明治。牛排。」
「就沒吃點別的?」
「中餐吃了兩次。不好吃。」
蔡秀彬搖了搖頭。「你應該帶泡麵去的。」
蘇羽看著她。「你讓我帶泡麵去美國?」
「怎麼了?不行嗎?」
蘇羽沒接話。蔡秀彬把襯衫掛好,關了衣櫃門,轉過身。「去洗澡。洗完出來喝湯。」
蘇羽洗了澡,換了家居服,出來的時候蔡秀彬已經坐在餐桌前了。桌上擺著兩碗泡菜湯,一碟泡菜,一碗米飯。湯冒著熱氣,泡菜湯的酸辣味飄滿整個廚房。
他坐下來,喝了一口湯。蔡秀彬看著他。「好喝嗎?」
「好喝。」
「比美國的三明治呢?」
蘇羽看了她一眼。「沒法比。」
蔡秀彬笑了,自己也喝了一口。兩個人對坐著吃飯,沒什麼話。碗筷碰撞的聲音,喝湯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蘇羽覺得比什麼音樂都好聽。
吃完飯,蘇羽去洗碗。蔡秀彬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繫著圍裙站在水槽前。他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這些事他在美國沒做過,酒店有客房服務。但回來了,就想做。因為這是家。
「蘇羽。」
「嗯。」
「雪莉昨天來公司了。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蘇羽關了水,把手擦乾。「你怎麼說?」
「我說今天。她說哦。」蔡秀彬走過來,從他背後抱住他,「她還說新歌下周公開,讓你一定要聽。」
蘇羽沒說話。
蔡秀彬把臉貼在他背上,悶悶地說了一句。「蘇羽,你去美國這幾天,公司的人都在想你。金東旭說你不在,沒人做決定。金恩淑說你不在,沒人簽字。崔民秀說你不在,空氣都安靜了。」
「那你呢?」蘇羽問。
蔡秀彬抱緊了一些。「我每天都在看日曆。畫了六個叉。今天是第七個。」
蘇羽轉過身,面對她。她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廚房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他低頭,吻了她一下。不深,就是嘴唇碰嘴唇,停了幾秒。
蔡秀彬閉著眼睛,睫毛顫了顫。她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讓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窗外的漢江安靜地流著,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道金色的線。這條線從廚房延伸到客廳,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繩子,把兩個人拴在一起。
晚上,蘇羽窩在沙發上看手機。蔡秀彬在廚房準備烤肉,韓牛已經切好了,蔬菜洗了,醬也調了。他翻了翻消息,雪莉發了一條,只有一句話:「聽說你回來了。」蘇羽回了一個「嗯」。雪莉又說:「新歌demo發你郵箱了。聽聽。」蘇羽沒回。
朴智妍也發了消息。「蘇代表,聽說你回來了。美國談得順利嗎?」蘇羽打字:「順利。」朴智妍說:「那就好。」停了幾秒,又發了一條:「秀彬這幾天很想你。你多陪陪她。」蘇羽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
蔡秀彬端著肉出來,看到他在看手機。「誰的消息?」
「雪莉和朴智妍。」
「說什麼?」
「雪莉說新歌發了。朴智妍說讓我多陪你。」
蔡秀彬放下盤子,在他旁邊坐下來。「那你覺得呢?」
蘇羽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看著她。
「我覺得她說得對。」
蔡秀彬笑了。烤肉在鐵板上滋滋響,油濺出來,落在桌上。蘇羽拿起夾子,把肉翻了翻。蔡秀彬靠在他肩上,看著鐵板上的韓牛慢慢變色,香味瀰漫整個客廳。她沒有說話,蘇羽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