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獵戶橫行鄉里這麼多年,見過怕的,見過求饒的,唯獨沒見過迎著槍口往上撞的。
這小子瘋了?
陳風沒瘋。
他很了解這種土造火器。
單管前膛,黑火藥推進。
密林里風向亂,濕度也大,火藥受潮是常有的事,擊發延遲甚至啞火的概率很高。
更別說王獵戶那握槍的姿勢,手腕懸空,槍托沒抵實肩窩,擺明了是用來嚇唬人的。
「你開槍試試。」
「槍聲一響,把深山裡的東西招來,是你先打死我,還是我手裡的獵叉先捅穿你的喉嚨?」
真要玩命,他虛了。
就這一眨眼的功夫,陳風沒有後退躲避,而是腳尖挑起地上半截沾著豬血的枯枝。
直朝王獵戶面門飛去。
陳風身子貼著落葉滑行。
王獵戶下意識扣動扳機。
砰。
火藥爆燃的聲響在黑風坳里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
彈道落空。
借著白煙的掩護,陳風已經欺身到了跟前。
左手探出,一把攥住還在冒煙的槍管。
火藥燃燒的高溫燙的掌心。
陳風五指死死扣住鐵管往下壓,借著對方的力道將槍口壓向地面。
右手那半截帶著豬血的獵叉,順勢往前一遞。
木柄粗糙的斷口,抵在王獵戶的喉結上。
順著脖頸往下滾。
王獵戶雙手還保持著端槍的姿勢,卻一動也不敢動。
旁邊,陳麻子看傻了。
前一秒他還等著看陳風被打成篩子,後一秒,王獵戶的命門就被人拿捏了。
「媽呀。」
陳麻子怪叫一聲,轉身就要跑。
樹後頭,陳興真以為弟弟沒了。
「我操你祖宗。」
陳興從樹後撲出來,合身撞在陳麻子後背上。
兩人滾作一團,砸進帶刺的灌木叢里。
陳興騎在陳麻子身上,掄起拳頭,照著那張滿是麻子的臉就砸。
「搶。我讓你搶。我讓你開槍。」
一拳,兩拳,三拳。
陳麻子鼻樑骨斷裂,鼻血噴濺出來,糊了陳興一手。
陳麻子殺豬似的嚎叫起來,雙手亂揮,卻被陳興死死按在泥地里,動彈不得。
「興哥。別打了。要出人命了。」
陳麻子含糊不清的求饒。
陳興看著身下慘叫的陳麻子,又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陳風。
讓他感到一陣短暫的痛快感。
陳風盯著王獵戶的眼睛。
「現在,我們來談談搶劫的代價。」
王獵戶剛想說話,脖子上的木茬又扎深了幾分。
「風娃子……不,風哥。誤會。都是誤會。」
「這豬我們不要了,你們抬走。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沒發生過?」
陳風笑了。
笑得王獵戶心裡發毛。
陳風左手發力,一把將土銃從王獵戶手裡奪了過來。
槍管還燙手,他倒轉槍身,掄圓了胳膊,將槍管重重砸在旁邊的青石上。
哐。
陳風隨手把土銃扔在王獵戶腳下。
王獵戶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規矩我剛才說了。這裡,我說了算。」
陳風把獵叉收回。
「把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錢,糧票,布票,火柴,有什麼掏什麼。」
王獵戶瞪大了眼睛。
「你……你這是搶劫。」
「對。我就是搶劫。」
陳風承認。
「你可以去公社報案,說你帶著槍進山搶我的野豬,結果被我反搶了。看公安是抓你還是抓我。」
王獵戶底子不乾淨,真鬧到公社,吃槍子的肯定是他自己。
「掏。」
王獵戶咬著牙,摸索半天,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斤全國糧票。
「就這點?」
陳風掃了一眼。
「真沒了。進山打獵誰帶那麼多錢。」
王獵戶哭喪著臉。
「左邊內兜。」
前世他跟這種人打交道多了,藏錢的地方一清二楚。
王獵戶臉憋得鐵青,磨蹭了半天,又從左邊內兜掏出用手絹包著的十幾塊錢。
這是他準備去鎮上買火藥的錢。
那邊,陳麻子在陳興的逼迫下,也哆哆嗦嗦的把兜翻了個底朝天。
兩毛五分錢,半包大前門香菸。
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但他要的是個態度。
「行了。東西收了。幹活。」
陳風指了指地上那頭三百斤的掛甲豬。
「你們倆,把它抬下山。」
王獵戶和陳麻子臉都綠了。
這深山老林,連條正經路都沒有,走平地都費勁,更別說抬著這麼個龐然大物下山了。
「風哥,這……這抬不動啊。我們倆這體格……」
陳麻子捂著鼻子,說話漏風。
「抬不動?」
陳風走到掛甲豬旁邊,拔出插在豬身上的另一半獵叉,在手裡掂了掂。
「抬不動就不用下山了。這黑風坳風水不錯,適合埋人。」
王獵戶和陳麻他們清楚,陳風不是在開玩笑。
這小子連開槍都不怕,殺個人算什麼。
兩人老老實實找來一根粗壯的柏樹幹,用藤條把掛甲豬的四蹄綁死,穿在樹幹上。
「起。」
王獵戶在頭,陳麻子在尾。
兩人憋紅了臉,青筋暴起,才勉強把野豬抬離地面。
沒走兩步,陳麻子就雙腿發軟,一個踉蹌,差點連人帶豬滾下山坡。
「穩住。」
王獵戶罵娘的心都有了。
陳風和陳興跟在後面。
陳興手裡拿著那根廢掉的土銃,當拐棍杵著。
他心裡憋了多年的氣,順了。
荊棘掛破了衣服,碎石硌破了鞋底。
王獵戶和陳麻子走走停停,肩膀被粗糙的樹幹磨破了皮,血水滲進衣服里,疼得呲牙咧嘴。
中途王獵戶腳下一滑,跪在碎石上,膝蓋磕破了一大塊皮。
他剛想藉機休息,陳風的獵叉就敲在了他旁邊的樹幹上。
「繼續走。」
王獵戶咬碎了牙,硬撐著站起來。
陳風走在後面,一言不發。
「老二。」
陳興喊了一聲。
「今天這事,多虧了你。」
陳興撓了撓頭,語氣有些不自然。
陳風笑了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哥,以後這家裡,不會再有人敢欺負咱們。」
陳興點了點頭。
前面的王獵戶和陳麻子聽到這話,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們現在只想趕緊把這頭瘟神一樣的豬抬下山,離這個煞星越遠越好。
一行人終於走出了深山。
村口的老槐樹下,聚集著幾個乘涼的村民。
看到從山路上走下來的四個人,村民們都愣住了。
王獵戶和陳麻子,這兩個村裡有名的混混,此刻像兩個犯了錯的孫子,扛著一頭龐大的野豬,累得像狗一樣喘著粗氣。
而跟在他們後面的,是陳家兩兄弟。
陳風走在最後,手裡提著帶血的獵叉,眼神掃過人群。
村口安靜下來。
陳風走到老槐樹下。
「把豬放下。」
王獵戶和陳麻子像是得了救命的命令,把樹幹往地上一扔,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陳風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村民。
那些平日裡沒少在背後嚼舌根的人,此刻都避開了他。
「這豬,是我陳風在黑風坳打的。」
「王獵戶和麻子哥熱心腸,非要幫我抬下山。我在這裡,謝謝兩位了。」
王獵戶臉憋得鐵青,陳麻子捂著臉不敢抬頭。
陳風轉頭對陳興說。
「哥,回家。」
陳興應了一聲,上前扛起野豬的一頭。
陳風扛起另一頭。
兄弟倆抬著三百斤的野豬,在全村人的注視下,朝屋走去。
回到家,陳建國和孟曉娟看到那頭小山一樣的野豬,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大丫二丫躲在門後,探出半個腦袋,好奇打量著這個龐然大物。
陳興把事情的經過添油加醋說了一遍,聽得陳建國直抽冷氣。
孟曉娟更是拉著陳風的手,上下檢查,生怕他少了一塊肉。
「沒事,媽。都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