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陳風的鼻子。
他睜開眼,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幾秒。
左臂傳來一陣鈍痛,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臂已經被紗布包紮好了,一根管子從手背連著一個玻璃瓶,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的落下來。
高燒退了,他沒什麼力氣,但腦子很清醒。
他還活著。
病房裡只有他一個人,窗外有幾聲鳥叫。
「吱呀。」
房門被小心的推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是趙秘書。
他看到陳風睜著眼,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了進來。
「陳風同志,你醒了。」
「感覺怎麼樣,身上還有哪裡不舒服。」
趙秘書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麥乳精和肉罐頭之類的東西。
他把東西輕輕放在床頭柜上,動作很小心。
陳風沒說話。
趙秘書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搓了搓手,乾笑著說。
「李局長特意交代了,要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大夫。」
「你可是我們的大恩人啊。」
陳風想坐起來。
「哎,你別動。」
趙秘書連忙上前想扶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了。
「傷口剛縫好,大夫說你失血過多,得靜養。」
「死不了。」
陳風用沒受傷的右臂撐著床板,慢慢坐了起來,後背靠在牆上。
他看著陳風那張年輕又平靜的臉,心裡有點發怵。
這個年輕人,不像是個農村青年,倒像個見過大場面的角色。
「批條呢。」
陳風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啊,哦,在,在。」
趙秘書如夢初醒,趕緊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陳風接過信封,撕開,從裡面抽出那張蓋著紅印的提貨單。
三噸高標號水泥。
一噸螺紋鋼。
數量、品類、公章,都對得上。
他把提貨單仔細折好,揣進內衣口袋裡,動作很平靜。
趙秘書在一旁看著,眼角跳了跳。
這可是三噸水泥和一噸鋼筋的批條。
在這個年代,這東西比現金都金貴。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拿到手後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個……陳風同志。」
趙秘書清了清嗓子,主動說。
「你昨天提到的那個苟老四,我們連夜就處理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陳風的表情。
「哦。」
陳風終於抬了抬眼皮。
趙秘書精神一振,繼續說。
「李局長當晚就給縣公安局下了死命令,公安和物資糾察隊連夜就把苟老四的窩給端了,人贓並獲。」
「他手下那個叫黑娃的,沒幾下就全交代了。」
「帶頭的苟老四,這回是栽了個結結實實,他犯的事不少,數罪併罰,後半輩子估計要在裡面待著了。」
說完,他等著陳風的反應。
然而,什麼都沒有。
陳風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
「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
趙秘書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話,在對方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就在趙秘書胡思亂想的時候,陳風忽然動了。
他伸出右手,面無表情的,一把就將扎在左手手背上的輸液針頭給拔了出來。
幾滴血珠,瞬間冒了出來。
「你幹什麼。」
趙秘書嚇了一跳,失聲叫了出來。
陳風沒理他,翻身下床。
因為動作太猛,牽動了左臂的傷口,額頭上立刻滲出了一層冷汗,但他只是悶哼了一聲,站得筆直。
「我要去拉東西。」
陳風一邊說,一邊開始穿自己的鞋。
「不行。」
趙秘書急了,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
「你這傷……大夫說了,至少要住院觀察一個星期,你現在亂動,傷口崩了怎麼辦,感染了怎麼辦。」
「那是我的事。」
陳風抬起頭,黑色的眸子盯著趙秘書。
「我家還在山溝里,全家人都等著我,泥石流不會等我傷好了再來,我沒時間在這裡躺著。」
趙秘書的氣勢瞬間就垮了,他嘆了口氣。
「行,行,我怕了你了。」
他擺了擺手。
「可你這樣怎麼去,物資局的倉庫在城西,離這兒十幾里地,你走過去。」
「我能走。」
「你能走,東西怎麼運回來。」
趙秘書哭笑不得。
「三噸水泥,一噸鋼筋,加起來八千斤,你用板車拉?從縣城拉回望江鎮,再拉進山里,等你拉回去,黃花菜都涼了。」
陳風穿鞋的動作停住了。
他一個人,就算有大哥幫忙,光靠一輛獨輪板車,想把這批東西運回家,確實很難。
看到陳風終於開始思考,趙秘書腦子飛速轉動,立刻說。
「這樣,你別動,我去想辦法。」
「你先給我老老實實的坐回床上,把這瓶消炎藥掛完,我去去就回。」
說完,也不等陳風回答,趙秘書一陣風似的衝出了病房。
陳風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最終還是坐回了床邊,但沒有再躺下。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
趙秘書滿頭大汗的跑了回來,臉上帶著興奮。
「搞定了。」
他喘著粗氣,一進門就嚷嚷道。
「嗯。」
「我跟局長匯報了你的情況。」
趙秘書擦了把汗,壓低了聲音,神秘的說。
「局長聽了,二話沒說,直接給縣武裝部去了個電話,武裝部那邊也痛快,正好他們今天有車要去下面鄉鎮送物資,可以勻我們一趟。」
陳風的眼睛亮了。
「什麼車。」
趙秘書挺起胸膛,一字一頓的說。
「解放牌,大卡車。」
「不僅如此。」
他看著陳風,眼神里全是佩服。
「局長說了,你這情況特殊,是見義勇為的英雄,也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的受害者,所以特事特辦,車子直接幫你去倉庫提貨,裝上你的三噸水泥,一噸鋼筋,然後……」
他故意頓了頓。
「然後,連人帶貨,一路給你送到望江村村口。」
陳風一股熱血往上涌。
他想過無數種把物資運回家的艱難方式,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開著公家的軍用大卡車,滿載著幾噸建築材料,直接開到村口。
家裡人看到那輛卡車,看到車上堆積如山的水泥和鋼筋,會是多麼震撼。
陳風緊緊攥住了拳頭,因為用力,手背上剛止血的針眼又滲出了血絲。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用命搏來的一切,從今天開始,將不再是紙上的計劃,而是即將拔地而起的堡壘。
「好。」
陳風站起身,趙秘書沒有再攔。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衣衫破爛,左臂還吊著繃帶。
「走,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