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特護病房。
老中醫戴個老花鏡,鑷子伸進陳風翻開的肉里,夾住一塊黑了的死肉,跟著使勁一扯。
「嘶......」
陳風嘴裡的濕毛巾都快咬爛了,牙都在抖。
那股疼勁兒直衝腦門。
但他愣是沒叫出來,硬生生把聲音給憋了回去。
一聲沒吭。
門被推開了。
趙秘書拎著兩罐麥乳精跟一網兜蘋果,剛進門,一股血腥味兒差點沒把他頂個跟頭。
再瞅一眼床上那爛糟糟的場面,他手一抖,一兜蘋果全滾地上了。
「老先生,你這...這是在幹啥呢?」
老中醫手上的活沒停。
「領導,我是在幫他清創,把爛肉都颳了,不然這胳膊就廢了。」
趙秘書臉都白了,彎腰撿蘋果也不是,站著也不是,最後只能把麥乳精往床頭柜上「砰」的一聲重重放下。
「陳風,你...你這是圖啥啊。」
「李局長都說了,讓你好好養著,啥也別管。村裡的事,縣裡開會定了,馬上就發救濟糧,餓不著人。」
「你這次功勞大,等傷好了,老實回村,帶上你家人,安穩過日子,不比啥都強。」
陳風沒理他,只是沖老中醫歪了歪頭。
老中醫懂了,用酒精棉球最後擦了遍傷口,那鑽心的疼讓陳風身子一下繃直。
他「呸」一口,把嘴裡那塊爛毛巾吐掉,長長呼出一口帶血的渾氣。
他轉過頭,他臉慘白,一雙眼睛黑的嚇人。
「趙秘書,救濟糧能讓人吃飽,但治不了窮病。」
「我要在高坡那塊新房旁邊,直接蓋一個望江村生產隊藥材加工廠。」
趙秘書正給陳風倒水,開水差點澆自己手上。
他第一反應不是陳風在說啥,而是這小子瘋了。
「你說啥?」
趙秘書臉都變了,他幾步衝過去,「砰」的把門從裡頭關死,還不放心的回頭瞅了一眼。
他聲音壓的又低又急,跟吼一樣。
「陳風,你是不是燒糊塗了?廠子?你知道那是啥嗎?那是資本家的玩意兒。」
「現在查的這麼嚴,你搞這個,不想活了?」
「王局那種人就等著抓你把柄,你這是自己把腦袋往套里伸。」
他急的腦門上都是汗。
「投機倒把!這可是板上釘釘的投機倒把罪!到時候別說你,整個望江村都得跟你完蛋!你懂不懂??」
走廊外頭,一個小護士聽見裡頭的動靜,好奇的伸頭看了一眼,被趙秘書一瞪眼給瞪了回去。
趙秘書急死了,他覺得陳風就是個瘋子,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想著再跳一次火坑。
結果,陳風單手撐著床,從枕頭下頭摸出幾張汗濕的牛皮紙,遞過去。
「趙秘書,你先看這個。」
趙秘書半信半疑的接過來,打開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上面,不是啥亂七八糟的東西。
第一張紙,用炭筆畫了張米倉山的地圖,上面畫滿了圈圈跟符號,標著各種藥材在哪兒,連哪條溝哪片坡都標的清清楚楚。
第二張紙,是他沒見過的圖。
上面用框框跟箭頭畫了一套流程,從洗乾淨切片,到曬乾烘乾,再到磨成粉跟分開包裝,一看就懂。
「這...這是...流水線?」
趙秘書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對,這比縣裡那些作坊的搞法清楚多了。
這叫啥?
這叫流程管理。
他一個在機關寫稿子的,也就在內部文件上看過這詞兒。
陳風看著他那副嚇傻的表情,慢悠悠的開了口,一句話讓趙秘書心裡咯噔一下。
「廠子掛望江村生產隊的名,走集體經濟的路子。搞出來的東西都交上去,讓公家分,這樣誰也安不上我個人投機倒把的罪名。」
趙秘書喘氣都粗了。
他捏著那幾張紙,手指頭都在抖。
他發現自己想錯了,錯的沒邊兒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燒糊塗了。
他腦子清楚的很,不光想著要幹啥,連咋躲開政治問題都算計好了。
這哪兒像個山里娃能想出來的?
「可...可這有啥用?」
趙秘書強行讓自己冷靜,他指著圖上那些藥材名。
「這些藥,黃連天麻啥的,是能賣點錢,可也就換點糧票布票。費這麼大勁不值當,風險太大了。」
他還是想勸陳風算了。
陳風笑了。
他也不管肩膀上的傷了,那笑扯的傷口生疼。
他伸出沒受傷的右手,指頭在圖上一個名字上,重重一點。
「趙秘書,你看這是啥?」
趙秘書湊過去,看清了那四個字。
「紫油杜仲。」
「對。」
「直接賣杜仲皮,頂天了幾毛錢一斤,換點玉米面。」
「但要是,按我的法子,把它熬成杜仲膠,再做成藥膏......」
「那就是能出口換外匯的好東西。」
「外...匯?」
趙秘書聽到這兩個字,腦子「嗡」一下。
他手一松,刀「噹啷」掉地上了。
外匯。
那可是關係到能不能搞來新技術新機器,關係到全縣工業的命根子。
一個剛從泥石流里爬出來的農村小子,不光知道咋救一個村,居然還想用山裡的野草,去撬動全縣的經濟?
這不是瘋子。
這是個妖怪。
趙秘書忘了自己是來看病的,他一把抓起那幾張牛皮紙,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陳風的眼神,已經全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能幹的後生,也不是看一個立功的英雄。
那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佩服,甚至還有點抖。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轉身拉開門,跌跌撞撞就往外沖。
他連個招呼都沒跟老中醫打,懷裡揣著那幾張紙,火急火燎的直奔李局長辦公室。
病房裡,就剩下看呆了的老中醫,還有一地滾來滾去的蘋果。
老中醫停下手裡的活,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搞不懂的表情。
他看著病床上那個又閉上眼,好像剛才那幾句話用光了他所有力氣的年輕人。
這後生,剛才說啥?
換外匯?
用這山裡的...
破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