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風定下的規矩很直接,按挖出的土方記工,挖得多就吃得飽,還能提前領半個月的工錢。
這辦法管用,望江村的漢子們脫了上衣,脊樑在日頭底下冒著熱氣,手裡的鋤頭鐵鍬掄得很有力氣。
地基坑一天一個樣,眼看就要挖到一人深。
可廠子另一頭的臨時灶棚里,氣氛卻很冷清。
三口大鐵鍋架在石頭壘的土灶上,底下柴火燒得旺。
鍋里是黑色的濃汁,咕嘟咕嘟冒著泡,焦糊帶苦的藥味沖得人直咳嗽。
陳興蹲在灶口,一張臉被熏得黑漆漆的,嘴裡起了一串水泡。
他用燒火棍捅了捅灶膛,又站起來拿木勺攪了攪鍋里的東西,舀起來一點,黑水順著勺子邊往下流。
「風,這不對勁啊。」
陳興把木勺往鍋沿上一磕,滿臉焦急。
「咱都熬了三天了,這玩意咋還是鍋黑湯。別說成膏,連稠都稠不起來。村里熬豬油都比這像樣。」
旁邊幾個幫忙的漢子也愁眉苦臉。
他們把收來的杜仲皮洗乾淨、砸碎,全扔鍋里煮,本以為是手藝,結果就弄出這麼個東西。
陳風站在鍋前,臉色平靜。
他伸手沾了一點黑汁,放在指尖揉了揉,又湊到鼻子前聞。
苦,澀,還有一股子草木燒焦的味道。
這味道他知道。
上輩子,山里不少人想靠山吃山,都學著處理藥材,熬出來的杜仲汁就是這個味。
這種貨色賣不出錢,送給供銷社的藥材站,人家都嫌浪費柴火。
好的杜仲膏,煉成之後顏色好看,入口微苦回甜,帶著清香。
那是值錢的東西。
「哥,火撤了。」
陳風平淡的說了一句。
「撤火。」
陳興瞪大眼睛。
「這不白瞎了這幾百斤料子。」
「不撤,就更白瞎了。」
陳風沒多解釋,轉身往高坡上剛搭好的草棚走。
陳興氣得一腳踩在灶台上,震下來一片泥塊,可看著陳風的背影,他還是咬著牙喊了一聲。
「都別燒了。把火給滅了。」
回到草棚,陳風從一個破木箱裡翻出兩瓶用油紙封口的白酒。
漢江大曲。
這是他專門從縣城帶回來的。
上輩子他在山裡那幾年,聽採藥人聊起過一個怪人。
說後山深處那座塌了半邊的藥王廟裡,住著個姓藥的。
那人身上邋遢,不跟人說話,但手裡有本事,能把山上不值錢的杜仲老樹皮,煉成好東西。
陳風把兩瓶酒揣進懷裡,跟正在院裡給大丫二丫縫書包的翟小紅說了聲進山,便扎進了後山的密林。
米倉山的後山沒有路,只有採藥人踩出來的模糊痕跡,平常人進去很容易迷路。
陳風翻過兩個山頭,撥開比人還高的灌木叢,一座破舊的小廟露了出來。
藥王廟。
廟門爛了,只剩個黑洞洞的框。
院裡全是草,石階上長滿青苔,正殿的神像壞了一半。
一股難聞的味道從廟裡飄出來。
陳風剛踏上石階,一道黑影就從門口閃了出來,擋在他面前。
是個老頭。
頭髮亂糟糟的,打了結,臉上全是泥,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他身上披著破布,光著腳,腳指甲又黑又長。
「滾。」
老頭喉嚨里發出聲音,手裡還攥著半截骨頭,對著陳風。
陳風站著沒動。
他打量著這個老頭,跟傳聞里說的一樣。
他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慢慢拿出兩瓶漢江大曲,拔掉了塞子。
酒香味在空氣里散開。
老頭眼珠子動了一下,鼻子用力嗅,喉結滑動。
他盯著陳風手裡的酒瓶,眼神里的警惕慢慢變成了渴望。
陳風把酒瓶往前遞。
老頭丟掉手裡的骨頭,搶過酒瓶就往嘴裡灌。
酒水順著鬍子往下流,他也不管。
一瓶酒,他幾口就喝了大半。
陳風也不催,就看著。
等老頭打了個嗝,陳風才拿出另一瓶,自己也打開,在石階上坐了下來。
「老先生,一個人喝酒,沒意思。」
陳風喝了一口,辛辣的酒驅散了山裡的寒氣。
老頭看著陳風,又看了看酒,沒說話,挪了挪屁股,也在石階上坐下了。
兩人沉默的喝酒。
山風吹過,破廟裡很安靜。
一瓶酒快喝完的時候,陳風才開口。
「杜仲這東西,性子燥。直接熬,火氣鎖在裡面,出來的汁水苦得不行。」
老頭的眼皮跳了一下。
陳風繼續說。
「我聽說,要處理這玩意,得先用火蒸,把它的性子給逼出來。蒸透了,再拿出去曬。反覆幾次才行。」
「三蒸三曬。」
老頭突然開口,聲音很難聽。
「光蒸曬沒用。時辰不對,火候不對,出來的還是廢物。」
陳風心裡明白,找對人了。
他把剩下的小半瓶酒遞過去,笑了。
「還請老先生教教。」
老頭奪過酒瓶,又喝了一大口,臉上泛紅。
他借著酒勁,話多了起來。
「杜仲分陰陽,向陽面的皮,得在中午的日頭底下曬,吸的是火。背陰面的皮,得在晚上用月光養。」
「蒸呢。蒸也有講究。」
陳風追問。
「廢話。」
老頭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滿是泥的石階上畫了起來。
「第一蒸,大火一個時辰。第二蒸,小火三個時辰。第三蒸,得加東西。」
他用指甲在地上畫著,說出一個流程。
「過濾要用三層麻布,中間夾一層炒乾的細河沙。濃縮不能用鐵鍋,鐵器壞藥性,要用陶罐。火不能直接燒,得隔水煮。」
老頭越說越興奮。
他把酒瓶扔在一旁,在泥地上畫出了一套工序。
哪個地方加多少水,什麼時候看什麼成色,火候怎麼變,每一個細節都說得很準。
陳風蹲在一旁,看著地上的每一個符號,死死記在腦子裡。
等老頭畫完,酒勁也上來了,靠著柱子就睡了過去。
陳風站起身,看著地上的標記,又看了看睡著的老頭。
他走過去,把老頭剩下的半瓶酒塞好,然後彎下腰,將這個老頭扛在了肩上。
這方法要人在才行。
陳風扛著老頭連夜下山。
當他扛著個野人回到亂石灘時,陳興和村民都愣住了。
「風,你這是從哪弄來個要飯的。」
陳興捏著鼻子。
「哥,去把高坡那間草棚收拾出來,再燒鍋熱水。」
陳風把老頭放在草墊上。
「以後,他就是咱們廠里的師傅,好好照顧,誰敢不尊重,我跟他沒完。」
眾人看著那個睡得很沉的瘋老頭,都不明白。
陳風沒理會,他走到三口鐵鍋前。
「大牛,帶幾個人,按我說的,去河邊挖車乾淨的細沙回來,用火炒干。其他人,把這三鍋廢料倒了,鍋刷乾淨。」
「還有。」
陳風回頭看著陳興。
「去鎮上找瓦匠,定做三個最大的陶罐,今天就要。」
在老頭的打呼聲中,工廠又開工了。
當處理過的杜仲皮放進陶罐,架在鍋上隔水煮時,飄出來的味道變了。
那是股清香味。
味道鑽進鼻孔,帶著草木的甘醇。
陳風站在灶棚門口,聞著這股味道,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這事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