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藥廠分紅的喜悅還沒散去,高坡工地上依舊幹勁十足。
村民們手裡捏著生平第一次見的十元大鈔,幹活的力氣都大了幾分。
「丁零零——」
一聲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打破了工地的喧鬧。
大家齊刷刷的朝著村口望去。
一個穿著綠色郵政制服的郵遞員,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自行車,正吭哧吭哧的往坡上走。
自行車的后座上,還綁著一個大大的郵政帆布包。
工地上瞬間安靜下來。
看熱鬧的村民低聲議論。
「郵遞員咋跑咱們這兒來了?」
「看那架勢,是公家來人了?」
「不會是風子又惹上啥事了吧?」
郵遞員扯著嗓子喊。
「哪個是陳風同志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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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曉娟正在院裡晾曬草藥,聽到這聲喊,手裡的簸箕一抖,差點掉在地上。
陳建國正蹲在門檻上檢查新做的烘乾房木架,聞言猛的站起身,迎上去。
「我……我們就是。同志,你找哪個?」
「找陳風。」
郵遞員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態度很客氣。
「縣委辦公室的專送件,點名要交到陳風同志或者他家人手上。」
「縣委辦公室?」
信封是黃褐色的,正中間一枚鮮紅的縣委辦公印章。
「爹,我來。」
陳風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了信封。
「謝謝同志了,大熱天的,喝口水再走。」
陳風說著,朝屋裡喊了一聲。
「興哥,給郵遞員同志倒碗涼茶。」
陳興愣了一下,趕忙從大鍋里舀了一碗涼茶遞過去。
郵遞員連連擺手,但還是接過來一口喝完,抹了抹嘴,笑道。
「這茶好喝,解渴。那信我送到了,就先走了,還得去下一個公社。」
郵遞員走了,可他留下的那個信封,讓在場陳家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陳建國死死盯著陳風手裡的信,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一句話。
「風子……這……這是咋回事?你跟縣委……有啥牽扯?」
「沒啥,好事。」
陳風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轉身進了屋。
一家人,還有張大牛幾個核心的村民,都跟了進來,屋子裡頓時擠得滿滿當當,氣氛卻壓抑的嚇人。
陳風沒有賣關子,直接撕開了信封。
裡面是一張列印的紅頭文件,和一封手寫的信。
他先拿起那封信,是李局長的筆跡,內容和昨晚趙文博轉述的大致相同,只是語氣更親切了些。
然後,他拿起那張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念了出來。
「關於組織我縣優秀鄉鎮企業家,赴東海市學習考察的通知……」
屋子裡的人,一開始還聽得雲裡霧裡,什麼鄉鎮企業家,什麼學習考察,都是聽不懂的詞兒。
可當東海市三個字從陳風嘴裡吐出來時,孟曉娟手裡的蒜瓣啪嗒一聲掉進了火塘里。
「東海市?」
「那不是在天邊邊上嗎?」
「我的乖乖,要去那麼遠的地方?」
人群里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等陳風念完,把信紙往桌上一放,屋子都安靜下來。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新建水泥房裡的火塘邊。
房子還沒徹底完工,但已經能遮風擋雨。
火塘里的火燒得正旺,映著每個人的臉,明暗不定。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孟曉娟把剝好的蒜瓣扔進碗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陳風。
「不去。」
「風子,不能去。那什麼東海,隔著幾千上萬里路,媽聽都沒聽說過。你一個人出去,萬一有個啥事,可咋辦?」
「我聽鎮上的人說過,外頭亂得很,有拍花子的,專門把人拍暈了賣掉。還有,你這從小在山裡長大的,出去水土不服,病倒了都沒個人管。」
陳興在旁邊搓著手,想替弟弟說兩句話,可看到母親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建國一直沒說話,就坐在小板凳上。
「咳咳……」
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你媽說得對。」
「咱就是刨土的命,一輩子跟黃土地打交道。建廠子,那是為了讓村里人有口飯吃,不出這米倉山,咱說話就管用。」
「可出了這山,你算個啥?去那城裡,跟那些人精摻和,咱摻和不起。萬一被人坑了,騙了,不光是你自個兒的事,這廠子,這全村幾十號人,都得跟著你栽進去。」
是啊,東海市,那是什麼地方?
對他們來說,縣城就是天了。東海市,是另一個世界。
「哥,爹媽說得也有道理。」
陳興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這廠子剛有點起色,到處都得你拿主意。你這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的,萬一……」
「萬一啥?」
一直沉默的陳風,終於開口了。
他舀了一瓢涼水,倒進碗裡,然後端著碗,走回火塘邊。
「爹,媽,你們說的都對。外頭有危險,水土會不服,廠子也離不開人。」
「但是,這封信,不是跟我商量,是通知。」
他舉起手裡的那張紅頭文件。
「這是李局長親自點的名,縣委蓋的章。我去,不只是我陳風,我代表的是咱們望江村集體自救生產隊,是咱們這個剛剛掛牌的中藥材初加工廠。」
「什麼叫學習考察?就是公家看咱們幹得不錯,給個機會,讓咱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學點本事回來,把廠子辦得更大,讓村里人過上更好的日子。」
他看著自己那固執了一輩子的父親。
「公家給的任務,是看得起咱們。推了,就是不識抬舉。到時候,別說李局長臉上掛不住,望江村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公家兩個字,讓陳建國說不出話來。
他張了張嘴,那杆抽了一輩子的煙槍,第一次感覺拿不穩了。
孟曉娟也不哭了,只是呆呆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看著兒子,忽然有些陌生。
陳風說完,將碗裡的水一口喝完。
這碗涼水讓他因為信件帶來的煩躁平復了不少。
「後天就走。」
屋子裡,再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陳興看著弟弟的背影,小聲的問了出來。
「那你走了,廠子……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