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印底紋很深,邊緣帶齒。
這是鎮上百貨站新進的防滑膠鞋,賣四塊五,還要一張工業券。
高坡村的村民不會買這鞋。
來的人是鎮上的。
陳風站起來,拍掉手套上的雪。
他沒吭聲,順著腳印往前走了幾步。
腳印到後山林子邊上就沒了,對方順著乾枯的灌木叢折返回去了。
山谷的風灌進來。
陳風把大衣領子往上拉,遮住半張臉。
在望江鎮解放路拐角的一間小酒館,油燈火光昏暗。
徐大富把缺口的酒碗往桌上一放,盤子裡的花生米滾了一地。
「我叔進去大半個月了,在裡頭天天啃窩窩頭。」
「百草閣的招牌讓人砸了,鋪子被封了。」
「咱們在鎮上橫著走的日子沒了,現在連去供銷社買包煙,人家都斜眼瞧我。」
「這日子,過的憋屈!」
坐他對面的是三個年輕後生。
領頭的漢子臉上有道刀疤,手裡攥著一把彈簧刀。
「大富哥,那高坡藥廠現在紅火的很。」
「聽說省城中醫院的梁老頭,親自給他們批了五千塊的單子。」
「那可是五千塊啊,天天有大卡車往山里拉貨。」
刀疤臉把刀尖釘進木桌里,「可咱們兄弟,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徐大富從懷裡掏出個報紙包的長條玩意兒,放桌上。
報紙散開,裡頭是一疊大團結,共十張。
「這一百塊,是定金。」
徐大富身體往前傾,「我從黑市上弄了兩桶汽油,就擱在鎮口老君廟後頭的草垛里。」
「今晚,你們摸上高坡,把他們的一號烘房跟新運來的德國機器全給燒了。」
刀疤臉盯著那疊錢。
一百塊,夠他們哥幾個在鎮上混大半年了。
「大富哥,這天寒地凍的,火要是燒起來,山風一吹,怕是整座藥廠都得燒成灰。」
刀疤臉伸手按住鈔票,「那姓陳的泥腿子,怕是要賠的連褲衩子都不剩。」
「我要的就是他死。」
徐大富端起酒碗,一口悶了,「記住,動手利索點。」
「要是被抓了,誰也別想好過。」
「放心吧大富哥,咱們哥幾個在山裡長大的,高坡那段圍牆,攔不住人。」
刀疤臉把錢揣進懷裡,站起身,招呼旁邊的兩個同夥,「走了,去老君廟提傢伙。」
深夜,風雪很大。
高坡藥廠的值班室,火盆里的木炭燒的通紅。
陳興坐在長條凳上打瞌睡,手裡攥著一根粗木棍。
「大哥。」
陳風推開門,帶進來一股冷風。
陳興站起來,揉揉眼:「老三,你可算回來了。這大半夜的,你在外頭轉悠啥呢?」
陳風解下大衣掛門後頭,走到火盆邊烤手:「有耗子要進倉了。」
陳興明白了:「有人要偷藥材?」
「不是偷,是放火。」
陳風說,「去把保衛科的幾個兄弟叫起來。別點燈,悄悄的,從後門進廠區。」
陳興點頭:「成,我這就去。這幫王八蛋,敢動咱們的烘房,老子非敲斷他們的腿!」
保衛科是陳風前陣子組建的,一共六個人。
帶頭的是劉大壯。
沒一會兒,六個漢子貓著腰溜進值班室。
他們手裡都拎著傢伙,有鐵水管,還有梭鏢。
「陳廠長,出啥事了?」
劉大壯問。
陳風指了指後院方向:「有人盯上咱們的烘房了。大壯,你帶兩個人去一號烘房的夾道守著。記住,別出聲。等他們倒汽油,準備點火再動手。」
「汽油?」
劉大壯說,「這幫小子,這是想要咱們的命啊!」
陳風沒多解釋,從抽屜里翻出幾卷細鋼絲跟一串銅鈴鐺。
「大壯,把這些在圍牆根拉上。高度在腳踝往上三寸,別拉太緊,能絆倒人就行。鈴鐺掛在內側的樹枝上,風吹不動,人碰了才有響。」
劉大壯接過鋼絲:「這活兒我熟,以前在山裡套野兔就用這招。」
「去吧,手腳輕點。」
陳風揮揮手。
等漢子們都散了,陳風折回大辦公室。
辦公室里亮著一盞煤油燈。
林淺穿著藍棉襖,趴在桌上對年終的帳。
陳風走過去,把個東西擱桌上。
林淺抬起頭,看他:「這是幹什麼?」
「今晚廠子裡不太平,你把門鎖好。」
陳風把一盒鋼箭推過去,教她怎麼上弦,「如果有人硬闖進來,別猶豫,對著腿射。」
林淺的手指在弩身上摸了摸。
她點了下頭:「知道了,你小心點。」
陳風看看她,沒再說話,轉身出了辦公室,把門帶上,掛上鐵鎖。
廠區里一片漆黑。
陳風獨自走到一號烘房後頭的陰影里。
這裡是風口,雪片子往人脖領里灌。
他靠在青磚牆上,從懷裡摸出另一柄鋼弩,扣上了扳機。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概過了大半個時辰,後牆方向有動靜。
陳風知道,人來了。
接著,三個黑影翻過圍牆,手裡提著鐵桶,有股汽油味。
刀疤臉走在最前頭,彈簧刀咬在嘴裡,四下張望。
「二子,慢點,別踩著冰滑倒了。」
刀疤臉對身後的同夥說。
「放心吧老大,這鬼天氣,誰還在外面守著……」
話沒說完,叫二子的地痞腳下一絆,摔了個狗吃屎。
「哎喲!」
他叫了一聲。
黑暗中,鈴鐺響了一下。
「誰?」
刀疤臉停下腳步。
周圍只有風聲。
二子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膝蓋說:「媽的,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大富哥不是說這廠里沒防備嗎?」
「別自己嚇自己,趕緊動手!」
刀疤臉說,提著汽油桶往一號烘房的窗戶底下摸去。
他們剛走到烘房夾道口,還沒擰開汽油桶的蓋子,頭頂上亮起一道光柱。
陳風站在烘房頂的排水溝邊上,手裡的強光手電照在刀疤臉臉上。
「幾位,大半夜的,提著汽油來高坡送溫暖?」
陳風的聲音從上頭傳來。
刀疤臉被光晃的睜不開眼,用手去擋:「媽的,被發現了!動手!」
他剛想把手裡的汽油桶往烘房牆上砸,一支鋼箭扎穿了他的右大腿。
「啊——!」
刀疤臉慘叫一聲,汽油桶脫手落地,在雪地上滾著,汽油冒了出來。
「給我打!」
陳興喊道。
劉大壯等人手持鐵管跟木棍,從烘房兩側的陰影里沖了出來。
二子跟另一個地痞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劉大壯一鐵管抽在肩膀上,趴在雪地里起不來。
「別動!再動老子廢了你!」
陳興手裡的梭鏢頂在刀疤臉的腦門上。
刀疤臉捂著大腿,滿身是汗,看看圍上來的幾個漢子,又看看腦門上的鐵尖,手裡的彈簧刀掉在了雪地里。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們就是拿錢辦事的!」
刀疤臉喊道。
陳風從烘房頂上順著鐵梯子滑下來,鞋踩在雪地上。
他走到刀疤臉面前,看著他。
「誰給的錢?」
陳風問。
刀疤臉沒吭聲。
陳風的右腳踩在刀疤臉受傷的右腿上,一使勁。
「我說!我說!是徐大富!百草閣徐掌柜的侄子!」
刀疤臉求饒,「是他給我們一百塊錢,讓我們來燒烘房的!汽油也是他給的!」
陳風收回腳,在雪地上蹭了蹭鞋底。
徐大富。
他臉上露出個笑。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老話說的真沒錯。
「大壯,把這三個人用繩子捆結實了,扔進柴房裡。」
陳風轉過身,看著夜空。
「大哥,去把咱們廠的拖拉機發動起來。」
陳興問:「老三,這大半夜的,去哪兒?」
「去鎮上。」
陳風把鋼弩收回皮套里,「既然徐大富這麼想送禮,咱們就得把這禮,雙倍給他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