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中院選拔,魁首——」
周正清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那一張張面孔,或是期待,或是焦急。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丙字十七號,陳羽。」
選拔結果宣布後,場上一片死寂。
「誰?」
最先開口的是站在前排的吳晨一。
他是這批學徒中公認的天才,父親是城裡小有名氣的刀匠,自幼便摸慣了鐵器。
此刻他生猛地回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陳羽。
自己可是鑄造天才,居然輸給了一位新人嗎?
「陳……陳羽?」
「是末尾那個悶葫蘆?」
「據說他來外院還不到一個月……」
竊語聲如沸水中的氣泡,咕嚕嚕地從人群各處湧起。
有人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有人直接側身擠過同伴的肩膀。
更多的則是面面相覷,在彼此眼中尋找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那個名字。
「不到一個月麼……」
左側傳來一聲乾澀的呢喃。
說話的是個圓臉少女,名叫沙寶。
此刻正無意識地啃著指甲,眼神滿是驚異。
「一個月的工夫,我、我連《百鍛譜》的前三頁都背不下來……」
更遠處,幾個平日裡以「老人」自居的學徒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他們中有人已在外院待了七八年,至今仍在打雜遞料,連爐溫都控不穩。
「一個月……」有人喃喃重複,語氣里已帶了敬畏。
「陳羽。」周正清喚他。
陳羽抬起頭,眼神清明如泉。
「從今日起,你入精鍛坊,隨李陽偉匠師習藝。」
滿場譁然。
精鍛坊,那是中院裡最好的工匠才有資格踏入的地方。
是外院無數學徒做夢都想邁入的門檻。
而此刻,這道難以逾越的門檻,已然被陳羽輕鬆跨過。
周正清講完話,陳羽躬身行禮。
動作標準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起身時,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院外那株被煤煙燻黑的梧桐樹上。
樹梢處,一隻灰雀正歪著頭打量著場內的喧囂,渾然不知人間正在上演怎樣的顛覆。
而此刻,在廣場外的陰影里,一個同樣不起眼的學徒正悄悄攥緊了拳頭。
韓飛龍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心有不甘,輸給別人也就算了。
輸給陳羽,他臉面上實在有些掛不住。
畢竟前幾天還叫囂著自己穩進中院,嘲諷對方不可能進。
如今選拔結束,丟人現眼的反而是自己。
不僅名額被搶了,還被院首罵了一頓。
仇恨的種子在他的心中悄然種下。
選拔結束,廣場上看熱鬧的人群像退潮的水。
陳羽被人流裹挾著向場外移動。
他不太適應這種簇擁,腰間的令牌不時碰撞到旁人。
每一次觸碰都引來或羨或妒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
「陳——羽——!」
一道清泉般的聲音劈開了所有的嘈雜。
剎那間,陳羽的脊背微微一僵。
一抹鵝黃靈巧地穿梭於縫隙之間,所過之處,人群紛紛側身讓道。
「讓讓!讓讓!這是我的故人!」
陳羽不自覺望去。
陸小玉已經到了面前,胸口劇烈起伏,髻角微微散亂。
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泛紅的臉頰上,那雙極大的眼眸正自下而上地瞪著他。
「一個月!」
陸小玉伸出一根手指,幾乎戳到陳羽的鼻尖。
「入門一個月零三天!你居然一次都沒來找過我!」
陳羽下意識後退,後背抵上廊柱,退無可退。
「我……」
「你什麼你!」
陸小玉叉腰,圓臉鼓成一個氣呼呼的包子。
發間鵝黃絲帶隨著她的動作劇烈顫動。
「要不是我當初在城西把你撿回來,你現在能奪得魁首嗎?」
「陸師姐,」陳羽壓低聲音,「場上人多眼雜,不便——」
「不便什麼?」
陸小玉突然湊近。
近到陳羽能數清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飛灰。
近到桂花頭油的甜香蓋過了滿院的煤煙味。
「不便讓我這個師姐沾沾光?」
陸小玉故意將師姐二字咬得極重,眼睛裡卻滿是打趣的笑意。
陳羽突然感覺這個表情好像很熟悉。
一個月前在城西榜單下,她來招人時,似乎也是這個表情。
「發什麼呆?」
陸小玉的手指在陳羽眼前晃了晃。
袖擺帶起的風拂過臉頰,將他從回憶中拽出。
「恭喜啊。」
陸小玉的聲音忽然輕下去。
「第一名。」
陳羽抬眼。
陸小玉仍叉著腰,下巴卻微微揚起,視線落在他胳膊上。
「我爹說,盲鍛大賽十年才得見一次,奪魁者也是十年一出。」
「你現在算是一鍛成名了!」
她踢了踢腳尖,素白鞋面上沾著煤屑。
「走,我請你去知味齋吃飯,慶祝你盲鍛第一,慶祝你進入中院!」
「多謝師姐,只是吃飯就先不必了。」
「我還要向師傅夏侯飛匯報選拔結果,改日師姐有時間的話,由我來請師姐吃飯……」
陸小玉點了點頭。
「確實應該先去向師傅匯報,那等有時間再說吧。」
不再多言,兩人分別離開。
外院,百鍊堂,丙字九號鍛房。
夏侯飛來回踱步,內心焦躁不安。
中院選拔時,師傅要迴避,不能當場觀看。
因而他並不知道選拔結果如何。
直到程大器匆匆忙忙跑來。
「師傅,李師妹和陳師弟都成功進入中院了!」
聽到這話,夏侯飛的心終於定了下來。
「好好好!」
「以後咱們在中院也算有門路了。」
「大器,你不要灰心,繼續努力,進入中院也許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程大器重重地點了點頭。
正說話間,陳羽來到了。
「師傅,我成功進入中院了!」
「你師兄已經告訴我了,乾的很不錯。」
夏侯飛沒有過多地表揚,而是給陳羽講述了一下注意事項。
「中院弟子,大部分都與落日城內的勢力有所牽扯,如果你拿不準其中的門道,就要夾起尾巴做人。」
「無論誰與誰之間發生衝突,都要秉持不站隊、不表態、不參與的原則……」
一連交代了許多內容,講到最後,夏侯飛又囑咐了幾句。
「進入中院後,有問題依然可以來找我商量。」
「武道方面,我自身成就有限,幫不了你什麼了。」
「鍛造方面,我自認為還是比你強點,有不明白的儘管來問,和以前一樣,我必定知無不言。」
「多謝師傅。」
陳羽行了一禮,轉身前往宿舍。
他要收拾東西,搬進中院。
剛走進宿舍,就看見韓飛龍老老實實站在門口,東張西望著。
看見陳羽前來,他連忙熱情相迎。
「哎呀,羽哥,你終於來了!」
「我等你好久了!」
「有事?」陳羽問道。
韓飛龍躬腰行禮,語氣頗為靦腆。
「給羽哥道個歉,之前多有得罪,希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放在心上。」
說完,他又招呼侯三。
「侯三,過來給羽哥賠禮道歉!」
陳羽平靜地看著他們兩個,不知道鬧的是哪一出。
「對不起羽哥。」
侯三點頭哈腰,神色謙恭。
他的心理和韓飛龍一樣。
如今陳羽已經進入中院了,無論內心有多恨,表面上必須要給足尊重。
畢竟此刻人家風頭正盛,真要翻起舊帳,自己指定沒好果子吃。
「行了,賠禮道歉就不必了,以後好好做人就行了。」
陳羽不怎麼想搭理他們,收拾完東西就走了。
韓飛龍見他走出了宿舍區門口,身影漸行漸遠,這才露出真面目。
「啐!裝模作樣的狗東西!」
「害得老子被院首罵,害得師傅無法晉升二等工匠。」
「僥倖搶了老子的中院名額,真當自己是根蔥了?」
「龍哥,怎麼辦,要不要暗中做掉他?」
「想必師傅也會支持我們的。」
侯三陰惻惻地問道。
「他現在也就是煉肉大成,咱們兄弟二人聯手,亂拳打死他很容易。」
「不急,他現在已經是中院的人了,要是死在山莊裡,恐怕會很麻煩。」
韓飛龍捋著絡腮鬍緩緩道。
「等他外出的時候,咱們半路埋伏他一手。」
「在山莊外把他幹掉,不會有人仔細追究。」
「就算真的有人追究,也可以把事情栽贓到土匪強盜身上!」
「可是……」侯三擔憂道,「他要是一直在山莊裡待著,不外出怎麼辦?」
「我自有辦法。」
韓飛龍胸有成竹道。
「到時候咱們找個由頭請他出去喝酒,把他給騙出去不就行了?」
「我不信有人請喝酒他會不去!」
「好主意!龍哥果然智謀過人!」侯三讚嘆道。
「好了,先不說這個。」
「當務之急是做好咱們的生意,把寒鴉教那邊伺候好,咱們手裡才有大把大把的銀子。」
「有銀子支撐,武道才能不斷進步,等我突破煉筋境,再對付他,豈不是易如反掌?」
「龍哥英明!果然深謀遠慮!」侯三又是一陣讚嘆。
院門外,陳羽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的談話內容一字不落地傳到了他的耳中。
這韓飛龍果然心懷鬼胎。
一個作弊都通過不了選拔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搶了他的名額。
之前的事不跟他計較也就算了,現在反而又算計到自己頭上來了。
甚至還想行兇殺人,那自己得好好準備準備了,就跟他們玩一玩,看看究竟鹿死誰手。
還有韓飛龍所說的什麼生意、銀子、寒鴉教。
聽起來也不像什么正經東西,好像隱瞞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兩人談話的聲音逐漸消失。
陳羽打定主意,空閒時跟蹤一下這兩人。
看看他們究竟在搞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