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被染成紅色。
陳羽從甲板上殺出一條血路。
身形如一道青色的箭射向對岸。
貨船正在身後沉沒,火光與黑煙將夜空染成暗紅。
「必須先離開這片水域!」
陳羽使出「草上蛇」身法。
雙足在觸及岸邊的瞬間猛然發力。
「嗖!」
整個人如一條飛馳的草蛇竄入蘆葦盪中!
蘆葦高過人頭,夜風拂過,沙沙作響。
陳羽蹲下身子,厚德刀在右手中微微翻轉。
刀脊貼著前臂,如同毒蛇將獠牙藏入口中。
他的雙眼穿透層層葦影,掃視著逃生的路線。
左前方五十丈,是條官道,地勢開闊無遮,很容易被追上。
右前方三百丈,是個亂石灘,地形相對比較複雜。
想要從這裡過去,至少要八十息的工夫,耗時太長。
正前方,蘆葦盪深處,通往一處廢棄漁村,算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但……
陳羽突然聽到一絲異樣——
一旁的岸邊上,有兩道呼吸聲。
一個粗重綿長,帶著些許壓抑的焦躁。
另一個陰冷至極,如寒淵般深不可測。
「香主大人,那條毛賊要上岸了!」
老樟樹下,韓飛龍躬身站立。
身形魁梧如虎,玄鐵色勁裝被肌肉撐得緊繃。
他的聲音刻意壓低,語氣掩不住擔憂與焦躁。
徐凌炎負手而立,血紅瞳孔穿透蘆葦,望向江心正在沉沒的貨船。
他的黑袍下擺被江水浸透,灰白的手指間還滴著腐臭的黑水。
「本座都看到了。」
「因為你的疏忽!導致我教損失慘重!」
韓飛龍身子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他噗通跪倒,膝蓋在泥地上砸出兩個深坑。
「大人明鑑!都怪這個小毛賊……他一路跟蹤我們,小龍我竟然沒有及時發現……」
徐凌炎沒有回頭。
他的血紅瞳孔依然望著江心。
仿佛在評估損失,又仿佛在算計什麼。
韓飛龍心跳如鼓。
他知道,寒鴉教對失職者的懲罰。
剝皮、抽血、靈魂獻祭給鴉神……每一個都比死亡更可怕。
「但小龍願將功贖罪!」
韓飛龍猛然抬頭,目中滿是毅然決然的神色。
「請大人准許小龍……親手捉拿此獠!」
徐凌炎這才緩緩轉身。
乾癟如骷髏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胸口處的鴉神之眼微微顫動,似乎隨時會睜開。
「你想戴罪立功?」
徐凌炎聲音帶著玩味。
「好,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如果這次還失敗的話,那你就親自去鴉神面前謝罪吧!」
韓飛龍眼中閃過狂喜。
這是機會!這是洗刷恥辱的機會!
「請香主放心!」
「小龍的鐵虎功至剛至猛,先以虎嘯之音震其心神,再以虎撲之勢鎖其退路,最後以虎鉤碎其筋骨!」
韓飛龍連比帶劃,信誓旦旦地向徐凌炎打包票。
「任他再狡猾,也逃不出虎爪!我一定會親手抓住他,將他的生魂獻給香主大人!」
徐凌炎沉默。
血紅瞳孔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身影,如同烏鴉俯視著乞食的猛虎。
「本座不需要活祭。」
他緩緩開口。
「但本座……需要看一場好戲。」
灰白的手指抬起,指向蘆葦盪中陳羽藏身的方向。
「快去吧,在本座上船之前……」
「讓本座看看,你的鐵虎功……是不是和你的人一樣,都是紙糊的。」
「多謝大人!」
韓飛龍狂喜起身,身形猛然拔高三寸。
「吼!」
鐵虎功運轉,周身骨骼爆響如虎嘯山林!
他沖向陳羽藏身的方向,雙目中燃燒著三重複雜的火焰。
第一重是羞憤,身為老手,卻被人撞破交易的恥辱。
第二重是渴望,想在徐凌炎面前重新證明自己的渴望。
第三重是殺意,必須生擒或者斬殺陳羽的決絕。
「狗東西!」
韓飛龍踏入蘆葦深處,提高聲音大喊,刻意讓聲浪傳向身後的徐凌炎。
「你龍爺爺在此!還不給我滾出來受死!」
虎嘯音波從口中湧出,震得周圍蘆葦瘋狂搖曳,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陳羽半蹲在一叢倒伏的蘆葦後。
厚德刀橫於膝前,刀脊上的水珠串成細線滑落。
身後三十丈,沉船處的火光正在熄滅。
陳羽調整呼吸,蛇息術將心跳壓至每二十息一次。
正欲起身時,左前方蘆葦叢突然晃動。
「咔嚓!」
是腳步踩斷蘆稈的脆響。
有人來了。
來者步伐沉穩,落地時重心偏前,帶著外家硬功的霸道。
「先走!」
陳羽貼地滑入一道淺溝。
溝底有積水,倒映著破碎的月光。
「沙沙。」
蘆葦分開,走出一個魁梧身影。
玄色短打,腰間纏著牛皮繩,繩上掛著七枚青銅鑰匙。
陳羽在暗中看得分明,那正是韓飛龍本人。
他停在溝邊三步外,雙目掃視四周。
繼而蹲下身子,手指探入溝中積水。
「水還是溫的。」
「人就在附近,沒跑出多遠。」
韓飛龍忽然抬頭,直直望向陳羽藏身的方向。
「蛇形門的身法?能隱藏多久?半刻?一刻?」
無人回應。
韓飛龍緩緩站起,從背後抽出一對虎頭鉤。
鉤身三尺,鉤背厚重如斧,鉤尖彎曲如牙。
「被發現了!」
陳羽身形微動,「呲溜」一下從淺溝另一端滑出。
然後以「草上蛇」身法貼著蘆葦根部S形遊走。
「喝!」
虎頭鉤猛然下劈,鉤風將身前蘆葦齊齊斬斷。
陳羽迅速閃躲上岸,繞至一棵歪脖柳樹前。
樹皮粗糙,他背脊貼著樹幹,舉刀面對韓飛龍。
烏雲撥開,明月高懸。
月光照耀下,韓飛龍原本微眯的雙眼驟然睜大。
「是你……」
他向前踏出半步,虎頭鉤垂在身側。
鉤尖無意識地點著地面。
一下,兩下,在泥地上戳出兩個小坑。
「陳羽?」
韓飛龍的目光如刀般刮過陳羽的臉。
「狗崽子!竟然敢跟蹤我?是誰指使你的?」
陳羽沒有回答,雙手緊握厚德刀。
刀柄橫於腹前,刀尖斜指地面,姿態沉穩如磐。
一片沉默。
韓飛龍打量著陳羽。
目光從腳到頭,又從頭到腳。
「居然真是你小子!」
確認無誤後,韓飛龍突然笑了。
「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真是冤家路窄!」
「夏侯飛的好徒弟,盲鍛大賽的魁首!」
「沒想到啊沒想到……前幾天還搶我的中院名額,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
韓飛龍挺直腰杆,虎頭雙鉤交錯於身前。
「龍爺爺要親手拿下你,將功贖罪!」
「讓香主大人看看,我韓飛龍,還是那條有用的狗!」
話音落下。
韓飛龍突然暴起,雙鉤凌空,以「虎封門」之勢左右夾擊。
「噌噌!」
鉤風削斷一片枯草。
陳羽雙手握刀,身形下沉,砍刀從斜指地面猛然揚起。
「呼——!」
勢大力沉的一斬,刀身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直取韓飛龍中門!
「鐺——!」
砍刀與雙鉤相撞,火星迸濺!
韓飛龍虎口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這一刀的力道,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他雙鉤交叉上抬,以鐵虎功力硬接,卻被震得雙臂發麻,連退兩步!
「撲哧!」
韓飛龍一腳踩入淺窪,泥水濺起半尺。
陳羽迅速跟進,雙手握刀,借著砍刀的慣性,刀身順勢迴旋。
瘋狗刀法·「野狗噬骨」!
又是一記橫斬!
厚德刀身厚重,慣性極大,威力遠超尋常刀劍!
韓飛龍不得不雙鉤下壓格擋。
「鐺」的一聲,身形再退!
「好刀!」
「不過打不穿你龍爺爺的鐵虎功!」
韓飛龍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如炮彈射出,右鉤「虎劈」,左鉤「虎錘」,鉤芒將身前蘆葦盡數震碎!
陳羽不硬接,雙手拖刀,身形貼地滑入一道淺溝。
配合厚德的沉重,身形更加沉穩,如蛇行泥中。
「嗤嗤!」
刀身擦著溝壁,刮下大片青苔,露出下方灰白的石質。
「別想逃!」
韓飛龍左鉤轟入溝邊泥土,鐵虎勁力爆發,將淺溝中的泥水、碎石全部震上半空!
「嘭嘭!」
一片渾濁遮蔽視線!
陳羽將刀身橫於胸前。
使出瘋狗刀法·「群狗頂門」!
這是一招防禦刀式,刀身如門板,將震來的碎石泥水盡數擋下!
雙臂被震得發麻,但刀身穩如磐石。
「嗖嗖嗖!」
韓飛龍右鉤已至頭頂,一招「虎撲」襲來,要將陳羽與砍刀一同劈碎!
就是現在!
陳羽身形矮至三尺,從鉤風下方的空隙中滑出!
同時雙手握刀,刀身從下往上。
瘋狗刀法·「飛狗撩陰」!
「嗤!」
輕靈迅捷的一撩,刀鋒划過韓飛龍小腹,帶起一溜血珠!
「啊啊啊!」
韓飛龍身形暴退,低頭看著腹部的傷口,眼中滿是羞怒。
「卑鄙!
韓飛龍不顧傷口,雙鉤猛然合剪,要將陳羽攔腰剪斷!
陳羽刀法再變!
不再是瘋狗的撕咬,而是狂風的呼嘯!
狂風快刀·「北風捲地」!
刀身速度陡然提升,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從虎頭雙鉤的縫隙中斬過!
「唰!」
刀鋒落下,正中右腿,深及腿骨!
韓飛龍吃痛,右腿鮮血直流,立馬站不穩了。
陳羽的刀鋒再次襲來。
他連忙用雙鉤拄地,強撐著直起身,試圖再次凝聚氣血。
但這道傷口太深,嚴重破壞了氣血運轉,使他全身勁力渙散如霧,無法再維持戰鬥狀態。
「龍爺爺我還沒輸……」
韓飛龍聲音發顫,脖頸上的青筋卻依然暴起,像垂死掙扎的蚯蚓。
陳羽沒有給他機會。
蓄力揚刀,由下而上,動作緩慢。
慢到能看清刀脊上的每一道血珠。
慢到能聽見刀身與空氣摩擦的嗡鳴。
兩秒之後,揚至膝平,刀尖斜指前方。
四秒之後,揚至腰平,身形繃緊如硬弓,足底扣入淤泥中。
六秒之後,揚至肩平,刀身與手臂成一線,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韓飛龍感到窒息。
八秒之後,蓄力完成。
山崩地裂的威壓從四面八方湧來,壓得他雙膝彎曲,壓得他想要跪倒!
韓飛龍想要後退,右腳卻踩入一道淺溝,身形一晃!
「不——」
陳羽猛然踏前半步。
將全身的力量從足底灌入地面,又從地面反衝至腰胯!
泥水從靴底炸開,形成一道環形的氣浪,將周圍的蘆葦齊齊推倒!
借著這股反衝之力,刀身從肩平猛然揚過頭頂。
「崩山斬!」
刀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完美的圓弧。
韓飛龍雙鉤交叉上抬,試圖格擋,但刀風已至!
那是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崩前的寂靜,如地裂前的震顫!
壓得他雙臂發麻,壓得他雙膝再次彎曲,壓得他……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刀身從頭頂猛然斬落!
「轟——!」
刀鋒斬在虎頭雙鉤交叉處!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火星如瀑布般傾瀉,照亮了周圍三丈的蘆葦!
虎頭雙鉤瞬間齊根而斷!
「噗噗!」
兩截斷鉤旋轉著飛入夜空,劃出兩道弧線,落入遠處的蘆葦盪中!
刀勢依然不止!
崩山斬的力量……還未結束!
刀身繼續下沉,從膻中斬至腹臍,從腹臍斬至胯骨!
「噗——!」
韓飛龍整個人被這股力量崩飛出去!
一丈後,撞上一叢蘆葦,蘆葦齊齊倒伏!
兩丈後,後背撞上一塊礁石,礁石晃動,青苔簌簌落下!
三丈後,身形終於落地,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最終撞上一棵歪脖柳樹,震得樹葉紛紛落下,如一場遲來的秋雨!
柳樹晃動,樹幹上出現一道人形的凹痕。
韓飛龍……嵌在凹痕中。
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巴微張。
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口中只有黑血汩汩湧出。
胸腹之間,一道尺長的傷口,從膻中延伸至胯骨,內臟隱約可見。
「死在你手裡……我……不甘……」
他聲音嘶啞,斷斷續續。
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出口,頭顱猛然垂下,眼睛中的光芒徹底熄滅。
「噠,噠。」
岸邊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壓迫感卻很強。
徐凌炎止步五丈外,黑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廢物。」
「本座給了他機會,可他又搞砸了。」
灰白的手指抬起,指向陳羽手中的厚德刀。
「死在你這一刀下,倒也不算冤枉。」
血紅瞳孔猛然睜開,如同一輪血月。
「本座也想下場……試試它的鋒芒……」
陳羽雙手握刀,刀尖點地,目光與徐凌炎隔空對視。
「滴答。」
厚德刀上的血,正順著刀脊緩緩滑落,滴入腳下的淺窪,暈開一片淡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