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之詛咒封印後的第三個月,卡美洛的春天終於來了。
亞瑟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田野里第一茬麥苗的青色。
龍力河道自動鋪展開來,感知著泥土中的水分、麥苗根系的深度、遠處森林裡橡樹甦醒的脈動。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的星之軌跡。
封印伏提庚那天,十一道認可的光芒注入聖劍的瞬間,星之軌跡在他體內發生了某種質變。
如果說以前是「被動接收收」,未來碎片像潮水一樣湧入,他只能站在那兒,
等待被淹沒,然後從碎片裡拼湊出有用的信息。
那麼現在就是他「可以主動選擇」,就像一扇門原本只能從外面推開,現在可以從裡面拉開了。
亞瑟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龍力河道深處。
然後,他看見了。
無數條光線從自己腳下延伸出去,向所有方向,向所有「可能性」。
每一條光線都是一條世界線,光線上的每一個光點,都是那條世界線的「此刻」。
他試著觸碰其中一條,光線剛剛亮起,一隻手就按住了他的後腦勺。
「亂看什麼呢。」
亞瑟睜開眼,梅莉站在他身後,銀白色的長髮被城牆上吹過的風撩起來,紫水晶般的眼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她的手還按在他後腦勺上,掌心是溫的。
「你剛才差點把意識全沉進去。」她說。
「星之軌跡不是這麼用的,你現在就像一個人站在河邊,覺得河水好看,就一頭扎了進去。
等你發現游不回來的時候,你的身體就只剩一具空殼了。」
亞瑟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剛才在看。」
「錨點。」梅莉的手指從他後腦勺滑到他肩頭,點了一下。
「你忘了?我把阿瓦隆的湖水精華注進了你的龍力河道,那是你的第一個錨點。
你每次碰星之軌跡,錨點就會震動,震得輕,說明你只是沾了一點水,震得重……」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說明你整個人都快跳進去了。」
亞瑟沉默了一瞬,「你一直在看著這個錨點?」
「當然啊。」梅莉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
「我可是把自己的五百年分給你了,你要是死在哪個世界線里,我這五百年找誰要去。」
她歪著頭,嘴角彎著,但紫水晶般的眼瞳里沒有笑,亞瑟看得很清楚。
「我不會死。」
「誰都會死。」梅莉說。
「伏提庚會,尤瑟瑟會,圓桌騎士會,摩根會,我會,你也會。」
她的聲音很輕,「我只是不想……太快。」
城牆上的風忽然變大了,梅莉的銀白色長髮被吹起來,遮住了她的側臉。
亞瑟伸手,把那縷頭髮撥開,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時候,梅莉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剛才問我。」亞瑟說,「亂看什麼,我在看……」他停了一下,「看別的世界線里的你。」
梅莉的手指在身後攥緊了,她沒有說話。
「我看到一條世界線,裡面沒有卡美洛。
你一個人站在阿瓦隆的湖邊,銀白色的頭髮一直垂到水面,你在看什麼,我不知道,但你在等。」
亞瑟的聲音很平,「等了許多年。」
梅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還有一條世界線,你在一個叫冬木市的地方,被一個魔術師召喚出來。
你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法杖,臉上是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亞瑟看著她。
「你在看那個召喚你的人,眼神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但再也沒見過的人。」
梅莉別過臉去,「……那不是『我』,只是長得像的另一個人。」
「我知道。」亞瑟說。
「但她也是『梅莉』,和阿瓦隆的梅莉一樣,和你一樣,都會等,都會等很久。」
梅莉沉默了很長時間,城牆下的田野里,麥苗被風吹出極輕的沙沙聲。
「你看那些世界線。」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是為了找『更好的版本』嗎,找一個我不用等的版本,找一個摩根不用站在廢墟里的版本,
找一個桂妮薇兒不用寫信只寫『我在』的版本,找一個……你不必走得那麼辛苦的版本。」
她轉過頭,紫水晶般的眼瞳直直看著他。
「找到了嗎。」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
紫水晶深處,有阿瓦隆湖水的顏色,也有她在城牆上站了無數次、等他回來的那些夜晚的顏色。
「沒有。」他說,「因為那些版本里,都沒有我。」
梅莉的睫毛猛地一顫。
「我說的『沒有我』,不是『亞瑟不存在』,是『亞瑟·潘德拉貢』不存在。
有一個金髮的王,拔出石中劍,建立卡美洛,和圓桌騎士一起戰鬥,但他不是『我』。
他的龍力河道沒有錨點,他的星之軌跡沒有被你按過後腦勺,他穿越世界線的時候沒有人站在城牆上等他回來。」
亞瑟伸手,動作很輕,和剛才撥開她頭髮一樣輕,但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收回去,而是落在她肩上。
「那些版本里的梅莉,等的不是我,這個版本里的梅莉,等的才是我。」
梅莉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夢魔不擅長哭,但她也沒有笑。
夢魔最擅長的那種戲謔的、腹黑的、把一切真心話都藏起來的笑……她做不出來。
她只是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落著她肩膀的那隻手上。
「……你這個人。」她的聲音悶悶的。
「以前明明連『保護所有人』都說不利索,現在說這種話,卻臉都不紅。」
「紅了。」亞瑟說。
梅莉抬起頭,他的耳尖確實是紅的。在金色的頭髮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紅。
梅莉盯著看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平時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是那種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鼻子有點酸的笑。
「行吧。」她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這個『使用說明』就再當一陣子。
不過說好了……你要是敢死在別的世界,我就用千里眼找到你死的那條線,
把你那具空殼拖回來,放在圓桌廳門口,讓每個騎士進來都看一眼。」
「你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拖不動。」
梅莉愣了一下,然後用力捶了他肩膀一拳。
亞瑟站在那兒,肩膀上還留著她拳頭的觸感。
不重,梅莉打人從來不重。
她只對三種人下重手,真的討厭的人,需要被打醒的人,和不想讓對方走的人。
亞瑟是第三種。
「梅莉。」
「幹嘛。」
「錨點怎麼用,你還沒教我。」
梅莉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耳尖還紅著,她伸出手,食指點在亞瑟胸口龍之爐心的位置。
「錨點的本質是『記憶』,你每去一個世界,就會在那裡留下痕跡。
戰鬥的痕跡,說過的話,煮過的湯,遞出去的點心,那些痕跡就是錨點。
你不需要刻意『記住』怎麼回來,你只需要記住,有人在這邊等你。」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我在,摩根在……桂妮薇兒在,凱在,圓桌所有人都在,這些『在』,就是你回來的路。」
亞瑟低頭,看著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纖細,白皙,指尖微微發涼,和她在城牆上站太久之後的體溫一樣。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梅莉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
「你每次在城牆上等我。」亞瑟說,「站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梅莉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像被戳穿了什麼。
亞瑟沒有追問,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站在城牆上。
春天的風從田野方向吹過來,帶著麥苗青澀的氣息,梅莉的銀白色長髮被風吹到他肩上,和他的金髮交疊在一起。
過了很久,梅莉忽然開口。
「你剛才看到的那些世界線里的『我』……冬木那個,長什麼樣。」
「和你一模一樣。」
「穿什麼。」
「白色的魔術師長袍,和你的款式不同,但顏色一樣。」
「她在等誰。」
亞瑟沉默了一瞬,「一個金髮的劍士,不是亞瑟王,是另一個世界的、拿聖劍的人。」
梅莉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動,「那他回來了嗎。」
「我不知道。」亞瑟說。
「那條世界線的碎片只到那裡,她站在召喚陣中央,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然後碎片就斷了。」
梅莉沒有繼續問,她把手從亞瑟掌心抽出來,走到城牆垛口前,雙手撐著石沿,看向遠方的田野。
她的背影在春天的陽光里,銀白色的長髮像一道安靜的光。
「如果你去那條世界線。」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沒有回頭,「替我跟她說……不用等那麼久。」
亞瑟看著她背影,「你呢。」
梅莉的肩微微動了一下。
「我不用。」她的聲音很輕,「因為我的那個金髮劍士,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