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的清晨籠罩在稀薄的寒霧中。
亞瑟沒有驚動其他人,腳步輕捷地在遠坂宅邸走動。
這座宅邸糅合了和式的靜謐與西式的繁冗,每一處走廊的陰影都仿佛沉澱著某種古老的魔術氣息。
他觀察著這裡的防衛術式,雖不及卡美洛的魔術屏障那般宏偉,卻透著一種獨特的嚴謹。
「閣下起得很早。」
身後傳來鞋跟叩擊地板的清脆響聲,遠坂時臣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長廊盡頭。
他穿著一身酒紅色的西裝,晨光給他的髮鬢鍍上了一層冷色調。
「遠坂先生,早安。」亞瑟駐足,微微頷首。
「客房住得還習慣嗎?如果有任何不便,請務必提出。」
時臣走上前,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殷勤與得體。
「雖然比起閣下曾經的寢殿,這裡恐怕過於狹窄了。」
「寧靜且安穩,這已經足夠了。」
「既然如此,請一同用早飯吧。」時臣做出請的手勢,順便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關切。
「櫻的情況如何了?」
「她還在睡,或許是昨晚的精神消耗太大,這種時候,深眠對她而言是最好的修補。」
餐廳里的氣氛安靜得近乎肅穆。
遠坂葵微微欠身向亞瑟致意,她剛剛去看過櫻,確定孩子睡得安穩後,那雙一直緊鎖的眉毛才稍稍舒展開。
她並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地為亞瑟準備好英式紅茶,舉手投足間滿是女主人的溫婉與體貼。
時臣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到亞瑟面前。
「這是昨晚加急整理出來的身份證明。
從現在起,閣下的對外身份就是遠坂家在北歐支脈的遠親,無論聖堂教會還是時鐘塔,都不會查出任何破綻。」
亞瑟指尖划過那份紙質的文件,沒有評價。
「不過。」時臣放下餐刀,眼神陡然變得深邃,那種屬於冬木管理者的威嚴重新回歸。
「冬木市有它的規則,魔術師的世界亦然。
閣下既然暫居遠坂家,我需要確認一件事……閣下是否打算遵守這些規則?」
空氣在那一秒鐘凝固,亞瑟注視著茶杯中沉浮的茶葉,莫名的氣場在狹小的餐廳內無聲瀰漫。
「我會尊重這裡的規則。」亞瑟緩緩開口,聲音中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
「只要這些規則不要求我對不該受傷害的人袖手旁觀。」
這個回答極不「魔術師」,時臣沒有反駁,因為這樣就足夠了。
蹬、蹬、蹬。
富有節奏的腳步聲打破了餐桌上的氣氛。
遠坂凜出現在門口,她像個巡視戰場的指揮官,不動聲色地繞過桌角,特意選了一個能將亞瑟正面納入視野的位置。
「早上好。」她先是對父母致意,然後那雙透亮的眼珠迅速鎖定在亞瑟身上,試圖找回之前丟失的禮儀。
「昨晚睡得好嗎,亞瑟先生?」
「很好。」亞瑟平靜地接話,「謝謝關心,凜小姐。」
「櫻呢?」凜轉頭看向母親。
「還在睡。」葵輕聲回答。
凜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低頭開始吃飯。
但亞瑟敏銳地捕捉到,在聽到遠坂夫人那句「還在睡」後,這孩子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
「亞瑟先生。」
等早餐吃到一半,凜突然放下勺子,擺出一副正式進入考核環節的架勢:「你以後就是我和櫻的導師,對吧?」
「是。」
「那你會教什麼?」凜揚起下巴,帶著一種初生牛犢的銳氣。
亞瑟想了想,反問道:「您和櫻小姐需要學什麼?」
凜愣住了,她顯然習慣了時臣那種「我教什麼,你學什麼」的填鴨式教育。
她轉了轉眼珠,立刻挺起胸膛:「魔術、歷史、語言、劍術……父親說過,真正的魔術師需要文武兼修。」
「這些我都可以教。」亞瑟點頭,語氣平實,不像是在誇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要從哪裡開始,得看你們當下的基礎。」
凜盯著亞瑟,她看出了亞瑟說這話時的認真。
「哼。」她低下頭繼續吃飯,聲音有點含糊,「那今天下午,我會來測試你的水平。」
櫻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沿著走廊往外走,在庭院的轉角處聽見了聲音。
是凜的聲音。
「……這一招我每天都練了二十遍了!」
然後是亞瑟,「我知道,但你習慣性地在最後一步收力。」
櫻在轉角處停了下來,她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看見凜正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木棍,對面站著雙手背在身後的亞瑟。
「不對,最後一步你又收力了。」亞瑟的聲音溫和,沒有教條的死板。
「我沒有!這是父親說的優雅!」凜不服氣地辯解,小臉漲得通紅。
「再做一遍,注意你的腳。」
凜憋著一口氣,猛地發力一擊。
「腳。」亞瑟輕聲吐出一個字。
凜的動作僵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歪斜的腳尖,發出一聲羞惱的哼聲。
櫻在轉角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櫻。」亞瑟並沒有回頭,但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轉角處的視線,「過來。」
櫻慢慢挪步走進庭院,有些不知所措地低著頭,「亞瑟……哥哥,姐姐。」
「昨晚睡得好嗎?」亞瑟問,他並沒有揶揄櫻的賴床,轉頭對凜說,「凜小姐,先休息一下。」
「誰要休息了,我還……」凜話還沒說完,亞瑟已經將櫻拉了過來。
「櫻,你來試一下,不學別的,就是站著。」
亞瑟在櫻面前蹲下,視線與她齊平,伸出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左腳腳踝,「往外轉一點。」
櫻乖巧照做。
「現在,感受一下。」
櫻細細感應,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好像……站的穩一點了?就像腳底下長了根木頭扎進了土裡一樣。」
「對。」亞瑟站起身,陽光灑在他的身上。
「這就是你現在的重心,有了重心,你才不會在面對敵人時被輕易推倒。」
一旁的凜有些吃味,撐著下巴嘀咕:「那你之前為什麼不這麼告訴我?」
「我告訴過你三次,但你每次都說『我知道了』,然後繼續按照你的『優雅』去站。」
凜張了張嘴,一時語塞,隨即將頭扭向一側,死鴨子嘴硬道,「……哼,我那是在適應!」
庭院裡,櫻看著亞瑟,又看看一臉不服氣的姐姐,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笑聲。
那是自昨夜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不再顯得沉重的笑。
凜轉過頭,看見了櫻的笑,愣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把木棍重新握好,大聲說:「好了好了,繼續!別以為我們是在玩!」
亞瑟重新轉向她,「腳。」
「我知道!」
書房內,窗戶半掩。
遠坂時臣站在陰影里,手裡端著涼透的紅茶,他看著庭院裡那個金髮的青年。
他在心裡重新評估了亞瑟這個變量。
這人不是那種可以被塞進棋局的棋子,他本身就是一種規則。
他的教導沒有魔術師的固步自封,反而帶著一種極其質樸的「真實」。
「重心嗎……」
時臣合上窗簾,嘴角浮現出極淡的弧度。
在這個充滿了謊言、儀式與虛偽魔道的冬木市……
這種一眼到底的「真實」,或許才是他為遠坂家贏回來的、用任何籌碼都難以估值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