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培訓(九)
除夕之前,朱之蕃要在家忙乎祭祖、祝福、守歲諸般事務,蹭年三人組不好意思分朱之蕃的心,相約出門卻無甚可看整個南京商圈都關門閉戶過年了。
朱之蕃也確實分身乏術,恰好他在秦淮河邊上有大別墅「小桃源」,就請來王小奕、
楊美、蔣翹如等,讓她們去別墅陪著自己的朋友們跨年。
此三美與馬湘蘭、趙今燕等並為舊院頂流,這些名妓在王稚登、張幼於、梅鼎祚、潘之恆等一眾曲藝家的追捧下,如今早已功成名就。且行院裡也過年,也如一般人家一樣,晚上祝福守歲不做生意。
奈何朱之蕃給的太多,且其人因書法「簡在帝心」之後,與南京禮部關係也處得很到位,因此這三人也就半推半就,去了朱之蕃的「小桃源」。
朱之蕃壕無人性,為了讓朋友們感受過年的氣氛,不僅是這三美,連同她們帶著的一應侍兒、樂伎弟子都一起請了,一方面人多熱鬧,能填滿園子裡的客房:另一方面讓這些名妓也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如此一來,楊天民、武之望、袁可立三人相當於每人都有一個女團陪著。其中王小奕善畫小品,兼能小詩,筆墨淡遠,帶著自家團隊陪同楊天民。蔣翹如工詩,清雅,不愛喧鬧,帶著侍兒陪同武之望;楊美肌膚勝雪,且善舞能歌,聲韻清潤,乃曲中翹楚,陪著愛熱鬧的袁可立。
珍饈羅列,美酒無歇,歌聲清越,舞袖蹁躚真箇是「舊曲梅花唱,新正柏酒傳。
客行隨處樂,不見度年年。」
待滿城爆竹聲響過,酒宴也達到高潮。楊天民等人何曾消受過如此奢靡的生活,逐漸放下矜持,放浪形骸起來。
歡娛到後半夜,有僕從引著朱之蕃進來了。朱之蕃不光是自己來,還帶著一個。
楊天民幾人站起身迎接,朱之蕃卻叫道:「楊美快出來迎接!你的恩人來了!」
楊美從袁可立身邊看去,隨即「哎呀」一聲道:「汝南先生來了!」提起裙擺,如風擺楊柳般撲到朱之蕃身邊的一個中年人懷裡。
那人面容清癯,須髯飄飄,氣質出塵。朱之蕃向楊天民等人介紹道:「此乃汝南先生,大名梅鼎祚,我說一件事你們就如雷貫耳了—《玉合記》的作者。」
武之望雖然沒讀過《玉合記》,但和楊天民都順著朱之蕃的話拱手行禮道:「原來如此,果然如雷貫耳,久仰大名。」梅鼎祚並無平民見官的窘迫,淡然還了禮,攜楊美落座。
梅鼎祚善作曲,工詩文,且編纂大量文集,乃江南文藝圈頂流混子—正是他一首詩將楊美捧為秦淮名姝,所以朱之蕃稱他為楊美「恩人」。
落座後,楊美忙著給他調整靠墊,又為他倒酒,梅鼎祚道:「潤卿喝了好多酒?」楊美看了一眼袁可立,吐氣如蘭道:「袁大哥為奴作了好些詞,為表謝意就多喝了幾杯。」
袁可立本以為今日可以靠文采做楊美的入幕之賓,見了此番情景,眼睛、耳朵一齊都紅了。朱之蕃見狀,忙道:「兀那道人!今日楊美陪著我兄弟,你不可奪人之美也!」
聽朱之蕃如此說,梅鼎祚颯然笑道:「潤卿,你意下如何?」
楊美的媚眼先向袁可立一橫,隨即低下頭,眾人聽她楚楚可憐道:「妾身喜歡年輕又有才學的,又恐道人身邊無人陪。」
袁可立一聽這話,骨肉都酥麻了三分,些許怨氣無影無蹤,忙道:「無妨!今夜流波君可自行做主!」
朱之蕃見兄弟色授魂與,恨其不爭,只好自行替他出頭道:「今日楊美人必須陪我的兄弟,且一會兒還有貴客到此,汝南兄你要幫我想辦法,反正我沒有你的面子大。」
梅鼎祚聞言皺眉道:「如今已經是後半夜,我面子再大喚的誰來?再說,誰在除夕為惡客?沒家沒業麼!」
武之望問身邊蔣翹如道:「這位汝南先生也客居南京?」
蔣翹如掩口微笑道:「正是。梅先生宣城梅家大少爺,在南京住了兩年了,他父親是宛溪先生。」
武之望哦一聲道:「原來是名門之後。」心道,「宛溪先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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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天民仿佛能聽到他心聲似的,湊在他耳邊低聲道:「梅堯臣是誰你知道吧?這宛溪先生是他的後人,做過雲南參政,回家建書院講學的一他們家是北宋傳下來的老世家了。」武之望這才點頭示意明白,低聲笑對楊天民道:「看樣子四十歲了,還要靠他老子的名頭麼?想來江南好多布衣散人」的浮浪做派,後面都是家世撐著面子。」
楊天民低聲笑道:「不然,這先生被王老盟主評為弇州四子」,文名不低。而且,江南好多布衣散人不都有錢,也有窮且酸硬的。」
武之望聞言撇撇嘴。
此時,朱之蕃將嘴巴湊在梅鼎祚耳邊,低語幾句。梅鼎祚臉色隨即變了,從懷中拿出一疊帖子道:「速速派人,從東水關第一家往這邊找,若遇到燈火未熄的,都投帖子進去,就說某正在編纂《青泥蓮花記》,凡今夜能來者,必為其記上一筆!」
武之望見他如此做派,又低聲問楊天民道:「《青泥蓮花記》什麼東東?」楊天民笑嘆道:「我也是北人,如何知道這些?」
蔣翹如聽了兩人低聲交談,在一旁解惑道:「汝南先生擬作《青泥蓮花記》十三卷,專記歷代青樓女子事跡,我等校書無不以為其研墨為榮。」
武之望張大嘴巴,看了看席間一眾美人,發自肺腑羨慕道:「那他豈不是可以在舊院到處白嫖?」
楊天民微笑道:「賢弟,總是這般粗魯。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聽起來就文雅好多。」
武之望為之語塞,只好自罰一杯,問道:「今夜還有誰來?看樣子比這梅先生還要厲害!」楊天民和蔣翹如都搖頭表示不知。
這邊接著奏樂接著舞,過了好一陣子,薛素素、朱斗兒、徐翩翩、尹青、尹文、李湘真等秦淮河頂尖名妓一齊到了,武之望目瞪口呆,對楊天民道:「這汝南先生,這...
果然......果然神仙放屁,不同凡響!」
正喧鬧間,堂外有僕來報,道是貴客來了。朱之蕃忙起身,與梅鼎祚兩人聯袂到大門外迎接。過了一炷香功夫,引進一個中年人和一名老者,都比較面生一但馬湘蘭等一眾名妓卻明顯認識的其中一人的,一齊起身施禮。
朱之蕃意氣風發,向楊天民等人介紹道:「此乃《南京日報》東主馮長安先生!這位老先生乃山陰布衣徐渭!」
楊天民、武之望、袁可立大吃一驚,忙上前躬身施大禮,馮邦寧胖臉上掛著微笑,還禮道:「不敢當,不敢當,諸位都是官老爺,豈不是折煞我等草民。」
那徐渭卻鼻孔朝天,只用白眼對著楊天民幾個,待馬湘蘭帶著眾美過來施禮,徐渭的黑眼球才落到眼眶正中,帶著笑容顫巍巍還禮。
排位過程自然經過一番混亂,楊天民幾個雖然官身,但誰敢在馮邦寧眼前托大?好說歹說,讓了徐渭做了主位,馮邦寧在右手邊作陪,其他人等按年齡坐定,袁可立最小,楊美陪著他敬陪末席。
馮邦寧坐下後,笑眯眯舉杯道:「在下日夜兼程,才將青藤先生請來南京,剛在三山門下船,若返家非得天明不可。因此借蘭嵎先生別業,為青藤先生接風洗塵—未曾想大家都在這裡歡宴,也算是恰逢其會了。」
眾人紛紛道,能有機會得見帝國報館魁首,出版業頂級巨頭,乃修來的福氣,平日裡請都不可能請來的。
梅鼎祚是朱之蕃拽過來的,只知道他要引薦貴客給自己認識,萬沒想到能貴到如此地步,將自身傲氣全收了,笑問道:「未知馮社長請青藤先生來京,所為何來?」
馮邦寧將手往天上一拱:「王鳳洲在京師偶見後輩送他青藤先生詩文書畫,驚為天人,寫了好多信極力在李卓吾先生那裡引薦。我聽說卓吾先生前兩天面聖時,提到青藤先生—某此番只是受他所託,其他的就非我所知了。」
在座眾人聞言,個個不明所以。武之望仍咬楊天民耳朵道:「徐渭何人,這是咋回事,你知道嗎?」
楊天民笑著緩緩搖頭,嘴唇微動:「吾只聽說其人乃越中名士,當年做過胡宗憲幕僚和江南這幫人不是一掛的,李贄為何請他入京,我如何能知道?」
武之望聞言道:「他做過胡宗憲幕僚?那現今得多大了?」
楊天民他頓了頓,低聲道:「看他形貌,已經古稀之年了。
武之望道:「古稀之年,能做甚事?李贄巴巴的請他來?」
楊天民微笑道:「雖然不知道李贄為什麼請他來,但可以猜一下:其實,李贄和徐渭、馮邦寧一樣,都不是江南浮浪文人這一掛的。現如今大變法將起,陛下長時間留在南京,再結合文宣院改制,以及培訓我們」
他用手一划拉,劃出一個圓來:「恐怕這人來南京,是有人要在文藝這一個圈子裡,再造一個大圈子,壓住江南這個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