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升騰,紫氣東來。
赤紅火焰從石縫間噴涌而出,沿著洞廳地面迅速蔓延。
浩蕩紫氣自洞頂石縫垂落,如同天河倒懸,與地火交織在一起。
轟!
升騰的火焰瞬間擊退兩隻大手印。
一金一黑兩隻胎藏大手印尚未落下,便被地火與紫氣硬生生托住,隨後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碎光。
丹龍面色驟變,妖貓也弓起身子,喉嚨里發出低沉嘶吼。
下一刻,一枚丹丸破土而出。
此丹白如霜雪,光似烈陽,其上有兩竅,隱隱吞吐清氣,散發著灼灼異香。
香氣一出,洞中陰冷之意頓時消散大半。
整個洞廳光芒大放。
接下來的場景,令眾人終生難忘。
不知從何處飛出一人。
此人白髮金瞳,頭戴一頂怪異的鳥面雲母冠冕,冠上紋路如羽,如雲,又像某種古老神鳥的面具。
他身披黃袍,衣袂翻飛,身後張開兩隻如白鶴般的翅膀。16
羽翼潔白如雪,邊緣泛著淡淡金光,每一次扇動,都捲起清風與火光,使他穩穩懸浮於虛空之中。
這是一個羽人。6
先秦神話、漢代列傳中記載的羽人。
楚歌中「仍羽人于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的神人。
也是西王母神話里,服食不死仙藥而成仙的神人。
光是看到一眼,白樂天便確定,此人正是他苦苦追尋的國師。
傳說的那人,從歷史深處走了出來。
剎那間,白樂天思如泉湧。
一路上所見所聞,三十年前的天寶舊事,極樂之宴、長安神戰、貴妃屍解、國師飛升,仿佛在他胸中同時燃起。
一篇文章已在心中流轉。
一字不改。1
「你是……」
丹龍面色大變。
看到黃白的瞬間,曾經往事立刻襲上心頭。
他想起當年花萼相輝樓上,師父黃鶴見到黃白時,雙腿戰戰、汗流浹背的模樣。
那時候他年少懵懂,只覺得師父太過膽怯。
一個術士而已,有什麼可怕?
直到如今修行小成,接受密宗灌頂,自以為已看破幻術,他才真正明白,師父當年怕的不是幻術。
而是眼前這個人。
他強行壓下恐懼,正要開口。
黃白只是瞥了他一眼。
丹龍一愣神之際,三道雷霆當頭劈下。
轟!轟!轟!
雷光貫穿洞廳,照得眾人睜不開眼。
丹龍甚至來不及慘叫,便當場化為焦炭,體表金色梵文一枚枚崩散,化作飛灰。
另一邊,妖貓轉身便逃。
它身形剛剛化作黑風,一柄法劍便破空而至。
第一誡法劍重重釘在地上,將妖貓連同腳下黑影一併釘住。
妖貓發出悽厲哀嚎,身體劇烈掙扎,黑氣瘋狂翻湧。
幾聲慘叫之後,妖貓身軀一點點變淡,最終化為青煙,消散在洞廳之中。
前後不過數息,丹龍與妖貓皆亡。
黃白懸浮空中,感受著身後翅膀的震動。
一種玄妙之感襲上心頭。
飛天,肉身飛天。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魂魄出竅之時,也能離地而行,來去無形,但飛行沒有真正的五感。
肉身飛天卻不同。
他能清晰感應到周圍的風,感應到光落在羽翼上的溫度,也能感受到翅膀扇動時,空氣從羽毛間流過的細微變化。
人類的夢想,始終離不開飛天。
而此刻,他終於真正用肉身立於半空。
「鳥喙鳥翼。」8
黃白垂眸看向那枚白色丹丸,又感受著背後羽翼。
「這就是雲母內丹第二次還丹的境界嗎?」
「三十載閉關煉丹,總算不白費功夫。」
這是黃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外丹大道的玄妙。
此乃生命本質的升華。
或許是茅山靜功以及內煉法發揮了作用,他並沒有變成雙手化作翅膀、臉上生出鳥喙的怪異鳥人。3
而是背後生出白鶴羽翼,頭上戴著鳥面雲母冠冕。11
這頂鳥冠還能摘下來。1
無論如何,這次還丹總算順利渡過,還覺醒了肉身飛行的本領。
此次妖貓傳世界,總算不虛此行。
自己也終於往「性命雙修」的方向,真正前進了一小步。
黃白緩緩落下。
雙足落地的一瞬間,身後羽翼收斂,白鶴異相也被幻術遮蔽。
他重新恢復成黃袍金冠的道人模樣。
「恭賀天師金丹大成!!」
趙歸真爽朗大笑,聲音中滿是釋然與歡喜。
他守在此地三十年,等的便是這一刻。
如今親眼見到天師出關,心中最後一點掛礙,也徹底放下了。
「歸真,這些年你受苦了。」
黃白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趙歸真的肩膀。
雲母內丹的藥力順著掌心注入其身,稍微緩解了一下他身上的丹毒。
趙歸真那石化般的身軀微微一震,赤紅紋路也柔和了幾分。
「這是弟子應該做的。」
黃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向其他人,疑惑道:「這幾位是……?」
「東瀛空海。」1
「當代廟祝雲樵。」
「白樂天。」
三人一同上前行禮。
「拜見國師!」
面對大名鼎鼎的神仙,三人大氣都不敢出。
黃白看向白樂天,忽然笑道:「白居易,詩寫得如何了?」
白樂天絲毫不疑惑神仙為何知曉自己寫詩的事,畢竟眼前的人是神仙。
他深吸一口氣,拱手說道:「見到神仙剎那,在下已想好了。若是神仙願意,最好再說些當年的細節。」
黃白點了點頭,道:「好,不過我需要你幫個忙。」
白樂天精神一振。
「神仙請吩咐。」
黃白抬手一揮,變出一桶火油和火摺子,將其交給白樂天。
「去吧,燒掉貴妃的屍體。」
「燒掉?」
白樂天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拋棄形骸,化繭成蝶。」
這最後一步,便是讓命格相符之人助力其屍解。
白居易,正是這般命格奇特之人。
火油潑下。
火摺子落入其中。
嘩!
烈火瞬間升騰。
火焰吞沒楊貴妃的屍體。
洞廳中香氣與火氣交織,眾人沉默看著這一幕。1
下一刻,狂風大作。
焚燒屍體的煙氣並未散去,而是緩緩凝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朦朧縹緲,隱約正是楊玉環的樣貌。
她立於火光之上,朝著黃白盈盈行了一禮。
隨後,身形化作一隻玄鳥,振翅飛起,轉眼消失在天地之間。
洞中只剩餘煙裊裊。
「這是飛升上界了?」
在他的感應之中,楊玉環的魂魄已經完全消失。
或許此方世界,也和白鶴童子所在的世界一般,有一個冥冥中的上界,統轄著一系列下級世界。
洞中動靜漸漸平息。
「咦?」
黃白忽然眉頭一挑,望向虛空。
虛空之中冒出一團火光。
火光流轉,漸漸匯聚成一張人面。
此人正是羅公遠。
「恭喜道友脫困。」黃白拱手說道。
羅公遠的面容由火焰凝成,神情比昔日多了幾分輕鬆。
「托道友的福,貧道即將飛升上界。」
「來日待你性命雙修,肉身成聖,再一醉方休。」
黃白笑了笑。
「好。」
雙方各取所需。
黃白拿了羅公遠的心血與內丹法門。
羅公遠也藉助他脫困,得以飛升。如此,算是兩不相欠。
說到這裡,黃白忽然想到什麼,指向趙歸真。
「對了,歸真的情況,道友可有解決之法?」
黃白主修雲母內丹,太乙真火丹更多是用來修煉真火,對於此內丹深層次的變化,他了解得並不算多。
羅公遠看向趙歸真,火焰人面微微凝滯,似是在思索。
良久之後,他緩緩開口:「你無屍解之資。不過,貧道可以助你魂魄出竅,得享百年陰壽。」
「你可願意?」
趙歸真幾乎不假思索答應,說:「在下資質平平,能有百年陰壽,已是難得。」
羅公遠點了點頭。
隨即,火焰人面張口噴出一團火焰。
火焰落在趙歸真殘軀之上。
那具與石地長在一起的身體,迅速被火光吞沒。
趙歸真沒有慘叫,他只是閉上眼,臉上甚至帶著幾分解脫。
片刻之後,殘軀化為灰燼。
一道虛淡魂魄從火中走出,正是趙歸真。
他魂體雖然透明,卻不再受石身束縛,臉上也恢復了幾分年輕時的神采。
「道友,再會。」
羅公遠的面龐漸漸消散於無形。
最終,火光熄滅,徹底沒了蹤跡。
「上界……」
黃白望著羅公遠消失的方向,暗自思索。
終有一日,等他歷練成仙,九轉成丹,定要去那上界看一看。
回過神來,黃白看向趙歸真的魂魄。
他從雮塵珠內取出一根香。
那根香通體暗金,隱隱有雷紋浮現。
「以後你住在太清宮吧。這根傳承香封印三道雷法,可保你三次。」
「多謝天師。」
趙歸真鄭重接過香火。
黃白微微點頭,就在此時,天道符詔微微發熱,文字變為金黃。
任務完成。
金色符文閃爍,熟悉的牽引之力再次浮現。
黃白的身形緩緩變淡。
在妖貓世界待了三十來年,也是時候離開了。
這是黃白待過最久的世界,甚至遠遠超過他原本生活的現代地球。
此間種種,總算徹底了結。
「此間事已了,諸位請自便。」
黃白也沒什麼可以囑咐的了。
三十年過去,人間已經有了自己的走向。
「恭送天師飛升。」3
趙歸真、雲樵、空海同時躬身行禮。
白樂天也連忙行禮。
可他剛低下頭,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
「哎哎,神仙,天師!」
「我的故事!!」
他還沒來得及問天寶舊事。
空中,只飄蕩著黃白最後一句話。
「哈哈,問趙歸真吧。」
仙蹤縹緲,再也難尋。
洞中重新恢復寂靜。
只剩下地火餘溫,紫氣殘痕,以及眾人久久未散的震撼。1
白樂天站在原地,良久不語。
他終於明白,自己要寫的不是帝妃舊夢,乃是神仙來過,又離去的時代。1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長恨歌》。1
(又是萬字,又是不拖沓,不水文,求月票。)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