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著懷中一動不動的少女,江渝白只覺得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說來也怪,明明是自己主動抱上去的,可心裡卻又緊張得不行。
——見見的夏,算我求你啦,千萬別一巴掌把我手拍開好不好。
或許是真的聽見了他心裡的祈禱,懷裡的林見夏原本僵硬的身子慢慢軟了下來。
她罕見地沒有炸毛,反而一點點鬆懈了力氣,軟軟靠進他懷裡。
雖然小腦袋還低著......
但應該不是抗拒的意思吧?
心裡這麼想著,江渝白手上的動作又多用了幾分力道,試探著將她更緊地攬進懷裡。
少女的身子軟軟的,絲毫不見平時小刺蝟般的防備,任由他抱著,甚至悄悄把臉往他胸口埋深了些。
直到此刻,江渝白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忽然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細微的顫抖。
他低頭看去,只見林見夏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見夏?」江渝白試探著問道,「你....哭了?」
「沒有!」
林見夏聲音悶悶的,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呃,你這明明是——」
「閉嘴,不准說話。」
見江渝白真不說話了,林見夏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和上次那個短暫又慌亂的抱抱不一樣,這次把小腦袋埋在他懷裡,溫暖又舒服,帶著無與倫比的安心感。
她咬著下唇,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奇怪啊....
明明已經不生氣了,明明被他抱著很舒服,可眼淚為什麼就是停不下來呢。
林見夏抽了抽鼻子,手臂慢慢環上他的腰,把身子更緊地貼進他懷裡,輕輕閉上了眼睛。
為什麼呢。
連她自己都好像有點搞不清,自己到底在賭什麼氣。
因為上台領獎的不是自己,而是晚晚?
可......江渝白一開始問的明明是自己啊,本來就是她自己問晚晚要不要去的。
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還是說,因為那張照片上,站在他身邊的人也是晚晚?
為什麼啊。
明明是自己還是晚晚,都沒什麼區別才對......
明明心裡清楚,他說的是自己就好了,領獎也好、拍照也好,誰上去都不要緊的才對吧.....
明明晚晚.....是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的人了。
她們是雙胞胎,是這個世界上從最開始就分享心跳、分享呼吸的人。
有什麼好吃的會分一半,有什麼秘密會悄悄說,連難過和開心都常常是同步的。
可為什麼.....偏偏會因為這個賭氣呢?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又好像沒有。
到後來,林見夏心裡越想越亂,最後只能把臉愈發用力地埋進他懷裡。
不知過了多久,江渝白這才感覺懷裡的顫抖慢慢停了下來,連帶著睡衣衣襟都濕了一大塊。
「呃....見夏?」他試探著開口道,「好點了麼?」
懷中的人兒沉默了幾秒,這才傳來悶悶的聲音:
「幹嘛叫我見夏?」
「林見夏。」江渝白改口得很快。
「.....就叫見夏好了。」
「嗯嗯,見夏。」
這反應反倒把林見夏逗樂了,她咯咯笑了兩聲,帶著鼻音問道:
「喂,怎麼不見你平常這麼乖啊?」
——那能一樣嘛,平常想怎麼調戲都沒關係,但你現在可是保護動物好不好.....
不過借江渝白八個膽子,他也不敢現在把這心裡話說出來,只是一本正經地開口道:
「剛剛我想了很多,覺得確實是我的問題,以後我保證改正。」
林見夏身子微微一僵,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小緊張:
「什、什麼問題啊.......」
江渝白沉默了兩秒。
沉默了四秒。
沉默了六秒。
林見夏唰地抬起小腦袋,氣急敗壞道:「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叭!」
江渝白露出一副無奈的神色:
「喂,我就走個流程好不好,我說我錯了你不得說這次原諒我嗎,然後咱倆你好我好大家好,完美!」
林見夏氣得給了他一頭槌。
「能不能講點道理,」江渝白叫冤,「我連你為什麼生氣都不知道好不好,我咋知道我錯在哪兒啊?」
他頓了頓,鬆開手打算起身:
「再說了,我——」
剛有動作,卻感覺懷裡的少女渾身一顫,竟是條件反射般收緊手臂,硬生生把他剛拉開的距離又拽了回去。
江渝白:「........」
直到此刻,他才真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低頭望去,正好對上林見夏鬼鬼祟祟望上來的眸子。
她很顯然剛哭過,眼睫還濕漉漉地掛著淚珠,眼圈微微有些紅腫。
偏生眸子又亮晶晶的,透著點沒藏好的慌亂與小心翼翼,非但不狼狽,反倒是有種說不出的可愛感。
江渝白猶豫了兩秒,試探著開口道:
「見夏,你.....」
話還沒落,便見到這傢伙唰的一下子低下頭,把小腦袋埋進他懷裡,語氣悶悶的:
「你別多想啊.....就是、就是感覺抱抱很舒服........」
「......真的假的?」
「真的啦,我、我現在知道晚晚為什麼纏著你要抱抱了,挺舒服的嘛。」
江渝白又沉默了兩秒,才道:
「你上次抱過來的時候還說一點都不舒服。」
「......上次是騙你的。」
「這次呢?」
「這次不是!」
說罷,像是要掩蓋什麼似的,林見夏輕咳一聲:
「還、還有啦,其實之前我也沒說實話......我心情確實不是很好啦。」
江渝白嘴角一抽:
「這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好不好......」
他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不由得奇怪地追問: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不是,你不是應該因為我這麼一個抱抱而特別感動,然後對我敞開心扉大吐苦水,把為什麼不開心全都告訴我嗎?」
「呸,小說看多了是叭!」
林見夏鬆開手,語氣明顯輕快起來,甚至帶上一絲小小的得意,
「沒有什麼然後啦,反正我現在心情好了~」
「至於為什麼不開心嘛........」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又低了下去,聽起來有點別彆扭扭的:
「我、我自己都沒想明白啦.....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訴你。」
什麼叫自己都沒想明白.......
還沒來及說些什麼,林見夏已經用小腳踹了踹他,撇撇嘴:
「快走啦,我沒事情了。」
江渝白看她伸手解開頭髮,不確定地問道:
「真沒事假沒事?不會又復發吧?」
「不~會~啦~,要是真復發的話.......」
說到這兒,林見夏瞥了他一眼,忽然住了嘴。
江渝白心領神會地接道:
「呃........那我就再給你個抱抱?」
林見夏沒回他這話,只是拿白嫩的小腳又踹了他幾下,哼道:
「快走快走,我要睡覺啦.......」
「行行行。」
江渝白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站起身時忽然頓了頓,好奇道,
「對了,我問個事啊。」
「幹嘛?」林見夏懶洋洋地開口。
「你之前不是披著頭髮的麼,怎麼剛剛又紮起高馬尾了?現在又鬆開......是什麼意思?」
林見夏攏著頭髮的動作一頓,沉默兩秒,忽然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
「快走啦!問這麼多幹嘛!」
直到被趕出了房間,江渝白才在門口長長舒了口氣。
他沒有立刻回自己屋,而是站在原地,默默回想起來。
雖然說總是嘴上口花花調戲什麼的,但他其實是一個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歡主動的人。
要不是林見夏幫他點了那杯奶茶,他可能永遠不會主動去買;就算現在偶爾會去點單,每次點的也永遠是喝過的那一種。
畢竟熟悉的口味就是這樣,永遠不用擔心下一口會喝到難喝的。
遇到一點點挫折,就會心安理得地這麼想著『啊,那我放棄好了,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在人際交往上更是這樣。
關於林見夏,他其實一直很在意兩人之間那微妙的距離。
自從上次他開了小女僕的玩笑、林見夏生氣的那一次後,他基本就不怎麼就提這倆個字了。
雖然表面上沒怎麼表現出來,可那次鬧掰之後,他心裡其實難受了很久很久。
哪怕後來和好了,那股生怕再惹她不高興的勁兒,還是不知不覺地在他潛意識裡扎了根。
沒辦法,實在是有點ptsd了。
畢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些他覺得無所謂的小事,林見夏就會默默放在心上。
所以他便覺得,什麼都不做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不會犯錯。
可今天敢這樣把那隻小刺蝟攬過來,除開想要安慰她的心思以外,更多則是上一次.......是她先主動抱過來的。
他想,或許可以試試吧。
要是林見夏「啪」地一下拍開他的手,然後瞪圓眼睛凶上這麼一句:
『喂,誰允許你碰我的,爪子拿開!』
他大概會笑著打個哈哈混過去,但心裡應該會挫敗很久吧。
然後......可能就再也不敢伸手了。
不過還好。
還好這隻小刺蝟,這次沒有對他豎起尖刺。
可是.....
江渝白抿了抿唇,目光又有些疑惑地落在門上。
林見夏不高興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他當然不會天真到相信「就是心情不好」這種說辭。
可經過這兩次抱抱,他隱約覺得,問題的關鍵似乎就在自己身上。
要是像之前那樣,是因為他開的玩笑而感覺不舒服還好說,偏偏這次她死活不肯講,只一個人悶著生氣。
那咋辦嘛。
他又不是林見夏肚子裡的蛔蟲,哪能猜透少女心底所有彎彎繞繞的心思。
所以......
她說的「連自己都沒想明白」的原因,究竟會是什麼?
有時候,江渝白真忍不住想——那個人生四大錯覺之首的念頭,會不會真在他身上應驗了?
可隨即,他就默默對自己翻了個白眼。
有了前車之鑑,江渝白寧願相信,這次八成又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哪件事做岔了。
唉,想不明白。
他嘆了口氣,終於轉過身,往自家屋子裡走去。
.....
.....
不會真是吧?
江渝白狐疑地扭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