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被捕
城南的曠野里，殘雪遍地，只有劉氏墓廬的窗口，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劉備孝期將滿，已經在母親的墓旁結廬守了整整三年。
此刻他正穿著素白的孝服，坐在墓前的蒲團上，借著油燈的光翻著一卷《論語》。
廬舍外，十餘位從遼西跟著他回來的親衛，正輪值守夜。
三年守孝，他閉門不出，不問朝堂事，卻也知道王甫的權勢越來越盛。
必要的安保工作，還是需要的。
只是他沒想到，王甫的刀，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守夜的親衛統領。
曠野里傳來的馬蹄聲雖然輕，卻帶著甲兵特有的肅殺之氣，他瞬間拔刀，低喝一聲：「有情況！」
十餘位親衛瞬間拔刀，圍在了墓廬門口，個個都是從遼西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眼神銳利，渾身帶著殺氣。
可他們剛站定，就見黑暗裡，百名緹騎已經呈扇形圍了上來。
火把瞬間點亮了整片曠野，前排的弩手已經上弦，冰冷的弩箭，齊齊對準了墓廬的門
口。
張郃翻身下馬，手持長矛，大步走到陣前，目光落在廬舍門口。
朗聲道：「冀州武猛從事張郃，奉中常侍府鈞旨、冀州刺史府公文，前來捉拿謀逆欽犯劉備！」
「請陸城亭侯劉備，出來答話！」
親衛統領瞬間紅了眼，橫刀擋在門前，厲聲罵道：「閹宦狗賊！我家君侯忠君愛國，何來謀逆之說？」
「想拿我家君侯，先踏過我們的屍體！」
十餘位親衛齊齊橫刀，就要衝上去拼命。
就在這時，廬舍的門開了。
劉備一身素白孝服，緩步走了出來。
他臉上沒有半分驚懼，也沒有半分慌亂，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抬手喝住了親衛：「住手，都退下！」
「君侯！」
親衛們急得眼眶發紅：「他們這是要置您於死地啊！」
「我們護您突圍，往遼東去，還有活路！」
劉備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圍得水泄不通的精騎，最後落在了張郃身上。
他認得這個名字，冀州有名的悍將，勇武過人，治軍嚴正，不是閹黨的爪牙，應該只是奉命行事。
「張從事！」
劉備拱手，聲音平穩，沒有半分波瀾：「鈞旨與公文，可否給玄德一觀？」
張郃看著眼前這個素服孝衣、臨難不亂的男人，心裡滿是敬佩，抬手示意親兵將公文遞過去。
他見過無數臨刑前失魂落魄的官員，卻從沒見過被三百緹騎圍堵、扣上謀逆死罪，還能如此從容的人。
劉備接過公文，逐字逐句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手將公文遞了回去。
三條大罪，全是無中生有的構陷，字字句句，都寫著王甫的斬草除根。
「君侯，」張郃沉聲道：「末將只是奉命行事。」
「您是漢室宗親，朝廷親封亭侯，末將不會苛待於您，但也請您不要讓末將難做，隨末將回鄴城，再轉押洛陽。」
親衛們再次拔刀，就要衝上去：「君侯！不能跟他們走！」
「去了洛陽，就是九死一生啊！」
「我若走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劉備抬手按住親衛的刀，目光望向洛陽的方向，聲音沉穩如鐵。
「我一走，便是坐實了謀逆的罪名，王甫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通緝我，株連我的家眷，連累涿縣的百姓，毀了我半生守漢土、救黎民的名節。」
此時，簡雍也趕了過來，卻見劉備對其搖了搖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我劉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大漢亭侯。」
「自問無愧於天，無愧於地，無愧於漢室，無愧於百姓。」
「天子聖明，朝堂自有公道。」
「我隨他們入京，便是要當面問一問陛下，問一問滿朝公卿，我劉備何罪之有！」
說罷，他解下腰間的中興佩劍，遞給了親衛統領，又對著張郃伸出雙手：「張從事，玄德束手就擒，隨你歸案。」
「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我的家眷，皆是無辜之人，還請從事網開一面，不要苛待他們」
o
「末將答應君侯。」張郃深吸一口氣，對著劉備深深一揖，示意親兵上前，取來最輕的枷鎖。
「君侯放心，末將只是受命押解軍侯，不會為難家眷。」
枷鎖戴上的那一刻，天邊終於泛起了魚肚白。
劉備被押著往縣城走去，身後的墓廬，母親的墓碑靜靜立在殘雪之中。
等囚車駛入縣城時，消息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整條街道都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家家戶戶都開了門，白髮老翁跪在路，婦人抱著孩子往囚車裡塞乾糧，青壯漢子們攥著拳頭紅著眼，哭聲綿延了整條街巷。
人群的角落裡，一紅臉長髯的大漢握著青龍偃月刀，丹鳳眼死死盯著囚車裡從容端坐的劉備，指節捏得發白。
酒肆的檐下，一豹頭環眼的壯碩青年咬碎了牙，銅鈴般的眼睛裡怒火滔天，死死跟著囚車的車輪。
押送隊伍行得極慢，三百冀州緹騎披甲持戈，列成整齊行伍，卻人人面色愧然，不敢直視路邊百姓淚眼。
張郃一身鐵鎧，腰懸佩劍，手持長槊，騎馬行在囚車側前方。
他一路沉默，眉頭始終緊鎖。
身為冀州武猛從事，他熟讀軍務、明辨善惡，深知劉備鎮守遼西、大破鮮卑、防疫安民的赫赫功德。
更清楚這份謀逆罪名，純屬王甫一手捏造的冤獄。
奈何刺史有令、閹宦有旨，軍令如山，他身為下屬，身不由己。
兩日行路，寒霜未消，北風凜冽。
行至涿縣南界，一片連綿起伏的桃林橫亘官道兩側。
正月未盡，殘雪壓枝，桃枝含苞，未有繁花，枯硬枝椏交錯纏繞，遮蔽天光，林中幽暗僻靜，最易藏人。
張郃勒馬抬手，示意隊伍暫緩前行。
「此地林深路狹，恐有隱患。」
「弓弩手列兩翼，盾兵前置，加快步速，速速穿林！」
這片死寂的桃林里，藏著一股凜冽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