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拍了照片就走了。
其實對於農村的情況,林言是清楚的,機會的缺乏與網際網路上複雜的信息衝擊下,一定會有很多不滿的人。
所以如果只是帶給農村物質發展,那是不夠的,精神教育必須同步跟上。
荔枝林外頭的空地上,已經架起了一口大鍋。
老果農們今天要在林子裡忙一整天,他就托林家耀跟憨叔和阿婆說,來幫著做飯。
她做事利落,憨叔也幹得認真極了。
……
當晚,幾個村的撈仔們湊在一塊兒飆摩托車,吹水間,嘀嘀咕咕地把照片傳了出去。
「聽說了嗎?隔壁村,林言那小子發大財回來了,包下荔枝林,今天把工錢都補給大家了,我看到的!」
「什麼情況,這是真的假的?」
「他有那麼多錢?」
「那我也去啊!」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領錢更能引起轟動的消息了。
本來是林言給幾個來幹活的老果農們預先發了當天的工錢。
傳到第三個人嘴裡,變成了之前老闆的產業,林言都買下來了,只要去荔枝林就能領工資。
傳到第五個人嘴裡,原有的意思便已經徹底脫胎換骨,變成了林言發大財,之前荔枝林的欠薪他都給大家補發!
到了深夜,這條消息已經在附近的村子裡擴散開來,連隔壁鎮的人都聽見了風聲。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林言和兩個堂哥到荔枝林,遠遠就看見地頭今天烏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林業成停下車,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沒睡醒。
荔枝林被圍得水泄不通,人聲嗡嗡響成一片。
林家耀深吸了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前,朝人群拱了拱手。
「大家先別急,先別急!有什麼事……」
「你就是林言他兄弟嗎?昨晚說好了的,發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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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們來了就領到了,我們今天來怎麼還不發?」
「我特意從隔壁村趕過來的!」
七嘴八舌,林家耀根本插不上話。
人群大致可以分成三群。
第一群,站在最外圍,手上有老繭,這些大概率是真的被上一任老闆欠過薪,今天來,是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想碰碰運氣的老果農。
第二群,人最多,也最能吵,大多是附近村,外姓的大媽大爺。
第三群,混在人群後面,抽著煙,離得遠遠地看熱鬧,染著頭髮的撈仔。
這時候,人群里衝出來一個胖女人,她嗓門極大,一開口周圍的聲音都壓下去半截。
「你就是荔枝場主吧!我聽說了!你給他們發錢!憑什麼昨天來的能領,我今天來就不行?!我以前也在那老闆手下的荔枝林幹過活,你知不知道!我也被欠了錢!」
她說話時,雙手叉腰,一副非要討個說法的架勢,周圍的人群立刻跟著嗡嗡起來,一邊倒地附和她說的話。
「大家安靜一下。」
林業成沒有提高嗓門,他知道在農村,該怎麼處理這些人際關係。
「我解釋一下什麼情況,大家聽完了再說話。」
胖女人還想開口,周圍有人拉了她一把。
「聽他說,聽他說。」
「我們不是免費發錢,那是在這裡幹活的人的工錢。
這片荔枝林是我們村的土地,你們村的欠款,你們應該去找鎮上或者欠你們錢的老闆。
我們沒說過要替上一任老闆還欠薪,那個老闆欠的債,是他欠的,不是我們欠的。」
人群里有些騷動,後面突然有人大聲嚷了起來。
「你沒還清欠款,憑什麼包下村裡的荔枝林?」
是那幾個撈仔裡頭,一個染著黃頭髮的年輕人。
「我以前幫老闆給工地上送過盒飯,也是出了力的!鎮裡把我們附近幾個村的荔枝林一起包走的,現在把林子包出去了,就應該還錢。」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起來,也有人跟著起鬨,林言就在後面默默看著。
這時候,荔枝林里有人走出來了。
樹爺扛著根扁擔,從林子裡出來,掃了一圈。
人群里有幾個年紀大的,一看見他,讓出了一條道。
「樹爺!」
「是樹爺!」
樹爺走到那個黃頭髮年輕人跟前,打量了他一眼。
「你送盒飯的?」
「對,我送過……」
樹爺打斷他。
「我在這片荔枝林幹了這麼多年,那老闆在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林子裡,那兩年,來幹活的每一張臉,我都認得,你這號人,我沒見過。」
黃頭髮年輕人還想辯解,樹爺轉過眼神,不再看他,目光掃向人群里的其他人。
「誰欠你們的錢找誰要去,這裡是我們村的荔枝林,你們來我們村幹什麼?」
人群開始鬆動了。
胖女人見勢不對。
「樹爺,你這是什麼意思,幫外人說話,你……」
樹爺轉頭。
「外人?這片地是田村的地,田村的樹,田村的人,我替田村說話,哪裡是幫外人了?」
這句話堵得胖女人半天沒吭聲。
這時,憨叔和阿婆走進人群。
這兩人,一老一傻,大家都紛紛退讓。
「你是來做什麼的?」
胖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問得愣了一下。
「我是來……」
「你給我們村的荔枝樹幹過活嗎?」
「我……我以前……」
胖女人的臉漲紅了,嗓門還想拔高。
「你算哪根蔥!輪得到你來問我?!」
阿婆冷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那老闆欠我的錢,我如果看到他,我自己會去要,你一個碰都沒碰過我們村地的人,跑過來替我要,你的臉皮,是鐵打的?」
胖女人還想反駁,阿婆根本不給她機會,轉過身,直接朝著人群後頭的撈仔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就開罵了,專往人的軟肋上戳。
這時候,憨叔追上來了。
他扛著根燒火棍,嘴上喊著些不清楚的話。
黃頭髮起先還想罵他,但憨叔他不管你擺什麼臉色,眼神不躲不閃,扛著棍子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讓人莫名有點發毛。
「你……你走開!傻子!」
憨叔不走。
他往前邁了一步。
黃頭髮往後退了一步。
黃頭髮的臉騰地就紅了,這是當眾出醜,又被一個傻子逼退,這種羞恥感比罵他幾句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