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我們好冷！」
半夜，雨來了。
不是普通的春雨。
倒春寒。
西爾被哀鳴聲驚醒。
窗外漆黑一片，她伸手按住胸口，閉上眼睛。
精靈的感知順著空氣、順著土地、順著那一棵棵枝葉相連的樹木，朝村後山涌過去。
她聽見了無數枝條在凍雨中的震顫，根系在泥土裡因低溫而蜷縮。
整片林子正在一點一點被凍僵。
它們在哀鳴。
西爾的眼眶紅了一下。
她抓起床頭那件林言留給她的寬大外套衝到了門口。
衝到一半，她猛地停住。
親愛的的話在腦子裡響了一遍。
「不要在普通人面前用魔法，有事就先溜，等我回來」
她攥緊了拳頭。
不能用魔法，不能讓普通人發現。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她穿上雨衣，套上膠鞋。
「親愛的對不起，我不能就這樣看著它們死掉。」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門口的風把她的髮絲吹亂。
3月份的荔枝樹，有的品種正處於花期，而有的品種已經到了坐果期。
一場寒潮，有可能導致一季絕收，甚至損傷樹勢。
荔枝林里，已經一片混亂。
手電筒的光柱在凍雨中亂晃，幾個身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裡。
「覆膜！快覆膜！」
「這邊！這邊幾棵扛不住了！」
「稻草拿過來！」
樹爺的聲音在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他沒穿雨衣，只在頭頂罩了一個草帽。
他一把撲到窪地中，那棵最老的母樹底下。
如今，這棵老樹已經開始落果、凍害。
樹爺一把抱住樹幹。
「老夥計……」
他的喉嚨啞了。
「老夥計，撐不住了啊……」
這位老頭，跪在了泥水裡。
不是哭那點錢。
是哭這些陪著他長大的樹，也是哭難得好轉的村里人。
他們為什麼這麼拼命？因為在這些老農眼裡，樹不僅僅是樹，是命根子。
都是一輩子的農民，站在這凍雨里的，大都是當了爺爺的人了，誰家底下沒有三四個兒女？兒女們又生了小輩。
雖然不是花他們錢承包的土地，但是身為農民，看見作物受損，就是會心痛。
如果這一季因為倒春寒絕了收，之前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這種顆粒無收的痛他們比誰都害怕，比誰都畏懼天災，因為在他們年輕的時候，是真的挨過餓的。
西爾就是在這個時候趕到的。
她沿著泥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雨衣根本沒系好，半邊都被風掀著。
「哎？這……這是阿言家那個媳婦？」
「她跑這裡來幹什麼？」
西爾沒聽他們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忙亂的人影。
她聽見了那棵老樹最重的一聲哀鳴。
「這個時候如果是親愛的在這裡，他會怎麼做呢？他一定可以很好的處理這些事情吧！既不會打擾到大家，也能救下這些樹先生。」
西爾這樣想著，然後撲到樹下。
她伏在泥水裡，看了一眼那棵顫抖的老樹。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愣住的事。
她抖著手把雨衣里那件外套脫下來。
這是她這一晚唯一的禦寒衣物。
她把外套用力裹住老樹的樹幹，一圈一圈纏好，然後整個人撲上去，雙臂抱住樹幹，貼緊老樹。
就像樹爺剛才那樣。
不一樣的是，她想給這棵樹捂一捂。
冰冷的雨水砸在她身上。
雖然這些雨水寒潮對於戰鬥精靈那超強的體魄來說壓根不算什麼。
但是在眾人的眼裡，她就只是個受寒發抖的小女生。
「哎！你這女娃！」
樹爺被她這一撲驚住了。
「你瘋啦？！你穿這麼薄你抱樹做什麼！」
他伸手就要拽她。
「趕緊回屋去！這裡不是你能呆的地方！你一個城裡來的女娃娃懂什麼？！別在這裡添亂！」
他這麼吼著，抓住西爾的胳膊往外拉。
西爾死死抱著樹幹。
樹爺一愣。
這小媳婦身板看著那麼單薄，他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竟然沒能把她拽開。
他舉起手電筒，光打過去。
那雙眼睛，紅著，蓄著淚，緊緊地盯著他。
「樹爺，它說……」
「它說……它太冷了……」
「它疼……」
「給它捂捂……它還能活！」
這話給普通人聽了只會覺得瘋了。
可這話，落在一個一輩子在土地里刨食的老農耳朵里。
樹爺愣在原地。
雨水從他花白的頭髮里往下淌，糊了他滿臉。
他這輩子，跟這些樹說過多少話，沒人知道。
他自己心裡清楚，他能聽懂這樹。
樹爺的喉嚨一哽。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和泥水，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相信什麼神神鬼鬼。
是因為他在這個小媳婦身上，看見了一顆跟他一樣的心。
他回頭，朝身後那群老農大吼。
「愣著幹什麼！！！」
「拿稻草！全部拿出來！每棵樹根底下都給我塞上！」
「老李！把那捲塑料膜全拿過來覆根！」
「老周！點菸！煙堆從林子最低處給我點起來！熏！給我熏！」
「今天晚上！這片林子，一棵不能死！」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火在林子最低洼處升起，被凍雨壓著，煙貼著地面往上爬，把整片林子裹緊。
用稻草包裹每一棵樹的根部。
塑料薄膜覆蓋到那些掛著小果的枝條上。
而那個城裡來的、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媳婦。
就混在這群泥猴子裡頭。
每一次她的手心貼上樹木，一縷溫度，就悄悄地滲進林子裡。
它們感受到一種溫柔的力量。
就像母親對著自己懷裡的孩子。
別怕。
別怕。
在普通人的眼裡，她只是一個有些冒傻氣的女孩。
可實際上，西爾身為精靈族的戰鬥大法師，她本擁有輕鬆驅散嚴寒的強大力量。
但她沒有施展那些大規模法術，因為她記住了林言的叮囑。
但她終究無法袖手旁觀。
身為精靈，她能清晰地聽到樹木的哀鳴，樹木是她們一族天生的夥伴。
而更讓她義無反顧撲進泥水裡的，是眼前這群為了救樹拼上性命的老農。
在這群毫無魔力的普通人身上，她深深感受到了這片土地上人民對土地最純粹、最深沉的熱忱。
他們為了草木而流淚、跪在泥濘里，這份情誼，打動了這位精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