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筐分揀好的荔枝被裝進了冷藏車。
冷庫門口，林家耀已經搬出了一張大桌子。
「各位嬸子，白班結束了，過來結算今天的工資！」
工人們圍了過來。
「這……這是要發現金？」
「我以為會記帳呢……」
林家耀笑了笑。
「按工時，今天每個人三百到四百。」
「……」
人群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經理……您剛才……說多少？」
「三百塊，一天。」
林家耀重複了一遍。
人群里發出一陣抽氣聲。
以前農村日結，一天80到100最多了。
三百塊一天？
麗華嬸子的手開始顫抖。
她活了40多年了，她不敢想自己一天能掙三百塊。
林家耀把三張百元大鈔遞到了麗華嬸子面前。
她的嘴角徹底壓不住了。
「真的發現金耶。」
人群里有人小聲說。
「你以為跟上一個老闆那樣啊。」
「噓，我們好好干。」
……
省城，出口貿易公司。
採購總陳志強坐在主位，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老趙啊，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老趙搓了搓手。
「老陳，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一眨眼，時間過的這麼快呀……這麼多年，你一直都很穩妥的呀！」
他指了指那抽出來的幾個保溫箱。
「這次是要全力以赴新商機了嗎？」
老陳哈哈的開著玩笑，有些話，一定得以開玩笑的口吻去說出來。
老趙剛想開口。
旁邊的副總監接過話頭。
「老趙，我看了你發過來的預報單，三月紅，這個採購價是不是有點高了？」
老趙臉一下子漲紅了。
「不是，兩位！我老趙是那種人嗎？」
陳志強擺了擺手。
「農村散收的果子，就算村辦了冷鏈中心，分級標準能跟我們出口對得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趙，我覺得我們還是要驗貨。」
老趙嗨了一聲。
「老陳，你驗吧。」
「今天驗完，如果數據對得上，咱們就是撿漏了，但如果對不上…」
陳志強放下茶杯。
「老趙，我們還是要慎重考慮這一單。」
會議室里的空氣緊了一下。
「開箱吧。」
陳志強說。
掀開箱蓋。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都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
每一層都單獨包裹著，最上面還夾著一張溫濕度記錄卡。
副總監拿起那張卡看了幾秒。
他做了十幾年品控，第一次在國產貨里看見這種冷鏈記錄卡。
遊標卡尺，電子秤，糖度儀。
一顆一顆往外取。
每一箱的抽檢過程都一樣。
直徑，重量，糖度。
全合格？
「老陳。」
副總監把紀錄表放下。
「我建議……再開十箱。」
「繼續。」
他們找了幾個員工進來，忙活了好一會。
「總體精品率百分百！」
「我靠！」
「什麼鬼？老趙你怎麼做到的？這個時間點搞到這種狠貨！我剛開始聽到農村散貨點時，我還以為你收回扣了呢。」
老趙哈哈大笑。
「哈哈，我老趙是什麼人，你們知道的啦，眼光一向毒辣，這下放心了吧？」
陳志強從座位上站起來。
捏開一顆果子咀嚼，然後捂住嘴呼氣，用鼻子吸氣。
有一點頂級桂味的感覺了，這絲絲清香。
而這，居然是三月紅？
荔枝貨里最普通的一檔，在四月初拿出來的早熟品種。
他猛地轉過身。
「老趙！今年還有多少貨？」
「目前已經備了一個貨櫃了，後面差不多還能有5到6個箱皮。」
陳志強深吸一口氣，
「老趙，今晚連夜出發，去田村。」
老趙愣住。
「啊，今晚？」
陳志強的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所有人。
「這個貨，誰也別想分一杯羹，我們要獨家，年度獨家包銷，今年所有品種的全部產量，我們梭哈了。」
「我靠！你比我還能賭！我去把老孫也叫上。」
冷鏈基地。
車間的燈亮起來。
林家耀站在大門口。
老趙和老陳幾人走上前伸出手。
「您辛苦了，這麼遠趕過來。」
幾人握了握，目光卻已經落在了車間裡。
「我能進去看看嗎？」
「請。」
整個車間上方都是白色的LED光，下方則是環氧樹脂塗層。
流水線上，幾個工人穿著3M全套防寒服，正在做出庫前的復檢。
機器旁邊貼著一張作業指導書，標準化操作流程，每一個步驟都有圖文說明。
幾人默默走完了一圈。
「林總。」
「您說。」
「這套作業流程，是誰制定的？」
「我們參考了一些大型國企的標準。「
「這些人……穿成這樣上班，從來沒聽說過哪個農村有這種規格的。」
「工人農民是這片土地上最值得尊重的人。」
林家耀平靜地說。
「給他們最好的勞保裝備，是應該的。」
老趙老陳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A4紙。
「林總，廢話我就不說了。」
「這是我讓法務起草的獨家包銷合同。」
「作為回報，我們承諾一次性預付兩百萬的保證金。」
林家耀接過合同。
他抬起頭，看著陳志強。
「陳總，這個條件很誠意，我代表我們的工人感謝你。」
「我們的胃口很大。」
「今年田村的產量不多，但是周邊十幾個村子加起來。」
「我們全要。」
「按田村的標準做，我們按田村的價錢收。」
林家耀的表情有了變化。
「……陳總，您要把整個官鎮的荔枝產業鏈都吃下去？」
陳志強說，
「對，我們吃得下。」
「但是只有一個條件。」
「品控全部按田村的標準來。」
「田村是這個標準的源頭，只能由田村來定。」
「這套標準，我希望能由林總你來管。」
林家耀沉默了。
陳志強繼續說。
「換句話說，林總，從今天起，整個官鎮的荔枝產業，都要由你們來背書。」
林家耀握著合同。
他做了這麼多年審計，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這不是採購合同，這是一個產業的入場券。
田村，從一個普通的農村，要變成整個官鎮荔枝產業鏈的總樞紐。
「陳總。」
林家耀深吸了一口氣。
「我現在就去找我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