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摸摸底。」
馬科長把頭盔遞給林家耀。
「光看數據沒有用,得去村里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三個人坐一輛車嗎?自從出去讀書後,就已經沒試過了……」
林家耀嘴角歪了歪,還是選擇打了個電話給大伯。
隨後,兩輛摩托車,往鎮子更深處去,他們計劃把附近幾個村子都逛一遍。
劉家村,林家耀對這個姓有點印象。
當初蜜雪冰城剛開業那會兒,林言林業成就說過他們村有人來鬧事過。
摩托車停在一棟裸露紅磚院牆的兩層自建房前面。
「劉叔在家嗎?」
馬科長在門口喊了一嗓子。
「哎,誰啊?」
一個中年男人從屋裡探出頭來。
看見馬科長,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馬科長!哎呀,快進來坐,快進來坐!」
他慌忙搬凳子,又沖屋裡喊。
「婆娘!倒壺水!馬科長來了!」
院子不大,壓水井下,一個看起來十五歲左右的女孩正蹲在地上。
她面前擺著兩個大紅塑料盆。
一盆菜,一盆待洗的衣服。
女孩動作很很熟練,一看就是做慣了的。
而在屋裡,一個看起來比女孩大兩三歲的男孩,正大咧咧地躺在竹涼床上。
電風扇在床位對著他吹,手裡捧著手機,外放著遊戲的聲音。
「上啊上啊!」
男孩嘴裡喊著,翹著二郎腿一晃一晃的。
馬科長也看見了這一幕,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先在院子裡坐下來。
劉叔端著水。
「馬科長,您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們這?今年的果樹收成還挺好的,沒什麼天災。」
「老劉,來看看你家孩子。」
馬科長接過碗,喝了一口。
「聽說你家小子報了技校的名?」
劉叔一拍大腿,眉開眼笑。
「報了報了!一聽說免學費,還包介紹工作,我連夜就找人給他把報名表填了!馬科長,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我們家這小子,以前總在瞎混,我操碎了心,現在有家門口就有學校,學門手藝,我做夢都能笑醒!」
馬科長嗯了一聲,視線往屋裡瞄了一下,那男孩依舊躺著打遊戲,連客人來了都沒出來打個招呼。
「其實也不是包介紹工作,也得順利完成學業,考試合格順利畢業才能工作,你家小子,現在是在……等開學?」
劉叔陪著笑。
「對對對,我一定要他好好學,您也多擔待,要是他敢不聽話,就拿棍子打他。」
馬科長沒接話。
他轉過頭,看向女孩。
「老劉,這是你閨女?」
「啊,對,丫頭。」
「今年要初三畢業了吧?」
「是,快畢業了。」
「成績怎麼樣?」
劉叔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馬科長會問這個。
「這個……成績?」
他撓了撓頭,似乎他也不是很清楚。
「年級前10,我這裡有劉叔家女兒的成績單。」
辦事員小鄭這個時候接上話,他手上準備了一沓厚厚的資料。
馬科長和林家耀同時愣了一下。
年級前十?
鎮上那個初中,雖然師資匱乏,但是能考到前十,上一個普通高中,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老劉,你閨女成績這麼好,怎麼沒給她報個高中或者技校?」
劉叔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他又笑了。
「馬科長,您說笑了。」
「怎麼說笑了?」
「丫頭片子嘛,讀那麼多書有啥用?」
劉叔長長的嗨了一聲,往馬科長跟前湊了湊。
「我跟您說實話,心讀野了,以後嫁到婆家要吃虧的,懂多了就愛犟嘴,犟嘴就過不好日子。」
劉叔往外面的方向指了指。
「再說了,都已經有媒人婆上來給他說媒了,男的是開車的,家裡有三層樓,我跟他媽一合計,等丫頭過兩年成年之後就給她辦酒席,這才是女娃的正道。」
林家耀和小鄭的拳頭攥緊了,馬科長的表情沒有變化。
「老劉,讀高中的花銷高,但是技校免學費,你閨女去學個技術,出來之後打工一個月不得掙七八千,不比那幾萬塊彩禮強?」
劉叔連連擺手。
「馬科長,您不懂,這帳不是這麼算的,讀技校幾年,出來進廠又要干幾年,這一耽擱,丫頭都二十好幾了,到時候誰還要?現在趁著年輕好說人家,把彩禮拿了,補貼我們家小子以後娶媳婦,這才是正經事。」
劉叔說到這裡,還朝屋裡那個打遊戲的兒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現在娶媳婦多貴啊,我家這條件……不靠丫頭那邊補貼一點,兒子以後咋辦?」
馬科長讓小鄭和劉叔聊天,他說他想和丫頭聊幾句。
女孩還在洗衣服,馬科長蹲下來,女孩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丫頭。」
「叔叔…?」
「你就把我當學校里的老師就行了,我是來了解一下你們家庭情況的,你今年就要初中畢業了對吧?」
「嗯。」
「成績這麼好,想不想繼續讀書?」
女孩茫然的看了一下,然後她又繼續幹活。
「老師,我爸說,不讀了。」
馬科長沉默了一下,他斟酌著用詞。
「如果…如果之前在中學裡宣講的那個學校,不止免學費,還給你免住宿費,和生活補貼,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學完了技術就能上班,你願不願意去?」
馬科長等著她的回答。
他想,只要這個女孩說一句我願意,他們就有理由幫她爭取。
馬科長原本以為,只要把路鋪到腳下,這些女孩們一定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是,女孩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沒有期待。
「老師。」
「嗯?」
「我不去。」
「……」
「我讀書也沒用的,我爸說了,女孩子學再多,最後還不是要嫁人,我媽也是這麼過來的。」
馬科長蹲在那裡,長嘆了一口氣,他也是做了這麼多年基層工作,但是這一刻,還是有些無奈,一個女孩告訴他,她不需要被拯救,因為她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馬科長站起來,腿有一點發麻。
他朝劉叔點了點頭,說了句打擾了,先去忙別的了,然後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