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岩城深處,那間只屬於西境守護的領主書房裡,終年燃燒著上等的無煙香木。
泰溫·蘭尼斯特靜靜地坐在寬大的雕花金木椅上。
這位掌握著維斯特洛半壁江山、冷酷威嚴的獅王,此刻正用那雙淡綠色的眸子,注視著書桌上的一塊物品。
那是一塊十磅重的生銀磚。
銀磚的成色極好,但在其底部,卻用粗糙的工藝,深深刻著一個展翅的雙頭鷹暗紋。
在銀磚旁邊,放著一張沒有署名、只有寥寥數語的羊皮紙條。
書房裡很安靜,站在一旁的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甚至能聽到自己輕微的呼吸聲。
「海鷗鎮每個月送往蘭尼斯港抵債的生銀,都是這等成色。但價格,卻比這塊銀磚高出了整整三成。」
泰溫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極具威嚴,沒有絲毫暴怒的起伏。
「凱馮。看來我們在君臨的那位財政大臣,不僅在用河間地的泥水洗鐵王座的帳,他還把手伸進了凱岩城的金庫里,抽走了本該屬於我們的差價。」
「兄長,這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挑撥?」
凱馮微微皺眉。
「一個連名字都不敢留的河間地小領主,拿著一塊銀子來離間我們和培提爾·貝里席……」
「挑撥?」
泰溫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塊銀磚。
「培提爾·貝里席是個只認金幣的蠢貨,他兩頭吃並不奇怪。」
「但這隻刻在底部的雙頭黑鷹,膽子倒是不小。他知道自己被小指頭卡了脖子,就敢把這塊帶血的肉直接扔到我的桌子上,想借我的手去剁小指頭的爪子。」
泰溫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從不介意被聰明人利用,前提是這個聰明人有足夠的資格,並且能為凱岩城帶來更大的利益。
「去告訴亞摩利·洛奇。」
泰溫的語氣就像是在吩咐清理庭院裡的雜草。
「帶一百個騎兵去一趟河間地。不要打蘭尼斯特的旗號,不要穿帶有獅子紋章的罩袍。」
「去把那隻雙頭鷹營地外面那些礙眼的垃圾清理掉。順便看看,這塊遞上來的『新肉』,骨頭夠不夠硬。」
初春的夜雨,夾雜著未化的冰雪,淅淅瀝瀝地落在藍叉河谷的南坡上。
那五十個海鷗鎮的傭兵,此刻正占據著原本屬於流民的寬敞木棚。
木棚里生著巨大的篝火,烤肉的油脂滴在火炭上發出滋滋的響聲。
幾個喝得半醉的傭兵正在擲骰子,不時爆發出粗魯的叫罵和狂笑。
他們根本沒有察覺到,在夜雨的掩護下,一百道如同幽靈般的黑色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趟過了冰冷的淺灘。
這支騎兵沒有打火把,沒有吹號角。
他們臉覆黑鐵面甲,罩袍上塗滿了黑泥,像一群在黑夜中悄然逼近的嗜血野獸。
黑暗中閃過兩道冰冷的寒光,巨大的雙手重劍粗暴地斬斷了他們的脖頸。
無頭的屍體栽倒在泥水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撲通聲。
緊接著,屠殺開始了。
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這是頂級正規軍對毫無防備的僱傭兵單方面的殘殺。
「敵襲——!」
木棚里終於傳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便被戰馬撞碎木板的轟鳴聲淹沒。
西境的騎兵衝進營地,手裡的長矛和重劍如同收割麥子一般無情地揮舞。
沒有留活口,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們將燃燒的木柴踢向沾滿油脂的帳篷,在沖天的火光中,專業、高效地剁碎了每一個試圖反抗或者逃跑的海鷗鎮傭兵。
南坡營地化為了一片慘叫與殘肢斷臂交織的地獄。
而在幾百步外,緊閉的灰石大門後。
奧托·霍亨索倫站在高高的城牆上。
冷雨打濕了他的亞麻長衫,他沒有點火把,就那麼靜靜地隱沒在黑暗中,看著下方那片燃燒的營地。
一百名鐵誓團士兵在城牆下鴉雀無聲,十字弩已經上滿了弦,箭頭在夜色中泛著死神的冷光。
加雷斯站在奧託身旁。
這位白騎士的雙手死死抓著濕滑的城垛,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看著那些在烈火和利刃下慘嚎的傭兵,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半個小時後,南坡的慘叫聲徹底平息了。
五十個海鷗鎮傭兵,一個不留。
他們的頭顱被西境士兵熟練地砍了下來,像壘石頭一樣堆在營地中央的泥地里。
那個帶隊的西境將領(亞摩利·洛奇)騎在覆著重甲的戰馬上,踩著滿地的血水和殘肢,慢慢地踱步到了灰石牆的拒馬前。
他抬起頭,隔著雨幕,看向城牆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奧托沒有下令放箭,也沒有說話。
大門緊閉,城牆上沒有露出一絲慌亂,但也展現出了堅固、隨時準備反擊的防禦姿態。
西境軍官的面甲下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冷笑。
他調轉馬頭,舉起沾滿鮮血的重劍揮了揮,帶著身後的一百名「流寇」,毫不拖泥帶水地消失在了初春的夜雨和密林之中。
風雨如晦。南坡營地的廢墟上只剩下幾縷黑煙。
加雷斯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轉過頭,看向內堡工坊區里那些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卻安然無恙的一千多名流民。
他終於明白了。
如果在今天早上,奧托沒有以「開春檢修」的名義將所有流民撤進內堡,那麼今晚這片被西境屠刀洗劫的營地里,堆滿的將不再僅僅是傭兵的人頭,而是無辜的平民屍體。
「大人。」
加雷斯走到奧託身邊,聲音裡帶著敬意和複雜。
「您提前下令撤走他們……您救了他們。」
奧托看著遠方漆黑的夜空。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去承認。
他只是轉過身,借著微弱的雨光看了一眼加雷斯,透著一種純粹的平靜。
「雨停之後,南坡的木棚要重新蓋。」
奧托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沙啞,但清晰。
「明天去庫房支兩車木材。讓流民在內堡多待兩天,等外面的血腥味散了再出去。」
說完,奧托沒有再理會加雷斯的目光,沿著濕滑的石階,步伐沉穩地走下了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