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藍叉河谷並沒有迎來多少暖意。接連幾日的連綿陰雨,讓內堡底層的氣溫變得冰窖一般陰冷。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高爐煤渣、酸泥池硫磺以及潮濕石塊的刺鼻氣味,被沉悶的氣壓鎖在灰石牆內。
石塔最底層的機密核算室里沒有點燃火盆。四周的牆壁被花崗岩封死,只有兩盞掛在生鏽鐵鉤上的牛油暗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大管家波利弗站在一張包著鐵皮的木桌前。那張骷髏般的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起伏。
他手裡捏著一枚嶄新的、印著拜拉席恩家族寶冠雄鹿紋章的金龍。
在木桌的一側,十幾個被強行撬開的鐵皮木箱一字排開。裡面裝滿了昨天傍晚剛剛從海鷗鎮商船上卸下來的、用來結清上個月白鹽和生銀貨款的「新鑄金龍」。
他安靜地看著波利弗的動作。
波利弗將金幣的邊緣重重地按在黑色的試金石上,用力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金屬痕跡。緊接著,他用一根極細的玻璃棒蘸取了一滴透明的酸液,滴在了劃痕上。
「滋滋……」
表層極薄的金粉被酸液剝離。試金石上赫然露出了一道暗沉的黃銅與黑鉛底色。
「大人。」
波利弗的聲音像是在宣讀一份枯燥的庫存清單,沒有一絲驚詫。
「我昨晚抽檢了三個箱子,一共五百枚。無一例外。這批海鷗鎮送來的新金龍,重量比舊金龍輕了一錢,裡面的成色摻了至少三成的黃銅和鉛。」
站在陰影里的威廉·查爾頓猛地抬起頭,那雙灰色眼眸里爆發出殺意,手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
「洛索那個海鷗鎮的商人還在渡口的客棧里喝酒。」
威廉的聲音冷得像堅冰。
「大人,給我兩個人,我現在去把他的腦袋砍下來,裝進箱子裡送回去。」
「砍了他的腦袋,然後呢?」
奧托隨意地從桌面上拿起那枚露出黃銅底色的劣幣,在指腹上輕輕摩挲。
「洛索只是個跑腿的帳房。真正鑄造這些錢的,是君臨紅堡里的那台權力機器。」
「小指頭在用鐵王座的鑄幣權,合法地咬下藍叉河三成的血肉。如果我們殺了他的人,或者公開拒收,明天史坦尼斯的海軍就會以叛國抗稅的罪名封鎖河道。」
「在君臨面前,你那把劍連給紅堡刮灰都不配。」
威廉咬著牙,強行將拔劍的衝動壓回了劍鞘。
波利弗眉頭緊鎖,腦海中盤著止損的帳。
「大人,既然不能拒收,我們是否能派人去海鷗鎮找洛索私下談判?以舊換新,折價認栽一筆金龍,換取下個月的足額交付?」
「跟培提爾·貝里席談判?」
奧托將劣幣扔回箱子裡,聲音冰冷。
「在權力的賭桌上,你只要向後退了半步,他就會看穿你的底線。下個月他送來的金龍里,鉛的比例就會變成五成。一旦被他摸清了軟弱,他會把藍叉河生吞活剝。」
核算室里陷入了死寂。幾千枚摻假的劣幣,成了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紅木桌上。
「絕不能在河間地花掉哪怕一枚。」
瑪麗亞·佛雷披著灰狐皮大氅,提著防風油燈,走進了地下室。
她直接走到鐵皮木桌前,眼神中透著商人的精明。
「河間地是我們的基本盤,這裡的麥子、鐵礦,是我們生存的血液。如果我們用這幾大箱劣幣去周邊採購,不出三個月,物價就會翻倍。」
「布萊伍德和布雷肯收到假錢後,會立刻向奔流城告發我們。在自己的血池裡投毒,是死路。」
奧托微微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牆壁上那幅羊皮地圖上。
「既然君臨給我們餵了一口毒藥,不能吐出來,也不能爛在胃裡。」
奧托走到地圖前,食指越過蔚藍色的狹海,點在了東方那片大陸上。
「那就把它排泄到狹海對岸去。」
瑪麗亞灰褐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我的黑水網在海鷗鎮有一條直接連通潘托斯的遠洋走私線。在厄索斯大陸,維斯特洛的金龍本身就金貴。那些東方商人面對整箱結款的大主顧,驗資通常只看表面。」
「但這很致命。」
瑪麗亞拋出了懸在頭頂的絞索。
「潘托斯的親王和總督們不是傻子,他們的商會裡養著毒辣的驗金師。如果我們的船在港口逗留太久,一旦被查出成色造假……按照自由貿易城邦的律法,船長和水手會被當場砍掉雙手,賣去里斯做苦工。」
「所以要快。打時間差,快進快出。」
奧托下達了指令。
「波利弗,算出我們現在最缺的物資。」
波利弗立刻收攏了心神。
「第一,硫磺、明礬,以及泰洛西的強酸廢液。封閉工坊里十二名斷腿老兵的酸洗工序,就指著這些原料。」
「第二,潘托斯的重型馱騾和挽馬,我們需要建立柳林礦區的畜力專線。」
「第三……」
波利弗停頓了一下。
「大人,醫療棚里的草藥快耗盡了。既然不買名貴草藥,是否要在潘托斯購買一批廉價的『酸葉草』?那種植物能麻痹流民的痛覺,讓他們在病痛下依然能揮動鐵鎬。」
「不買酸葉草。」
奧托否決了這個提議。
波利弗愣住了,連威廉都在陰影里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不符合大人一貫的成本控制邏輯。
「酸葉草確實便宜,但它會侵蝕人的大腦。」
奧托的聲音在密室里迴蕩。
「波利弗,你一個人能算清藍叉河所有的帳目嗎?伊利昂學士那雙老眼還能在油燈下堅持幾年?」
「我們需要的是能看懂圖紙、能核算產能的基層事務官。上個月頒布的勞役法典,給了礦坑裡的人一條活路——深礦三年可脫奴籍,屯田五年可晉領民。」
「絞刑架拆了,偷鐵的不再砍頭,烙上雙頭鷹去拉重役。人有了盼頭才肯賣命,但賣命的人得認字,這條路才走得通。把流民變成傻子,誰來替我們丈量礦脈?」
「酸葉草,只留一小部分給加雷斯做截肢手術的麻醉劑。剩下的錢,在潘托斯全部換成生鐵、書籍,還有……」
奧托頓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掠奪感。
「去貧民窟和破落神廟,請幾個能教識字和算術的學士或教士回來。」
波利弗震驚了:「大人,用假錢去……請學士?」
「用高薪的承諾把他們騙上船。」
奧托的語氣里沒有一絲負罪感。
「等這幫自命清高的文士踏上藍叉河的爛泥地,發現發給他們的工資是摻了黃銅的假金龍時,他們已經回不去了。只要他們還想吃飯,就只能坐在這裡,教我們的人認字。」
兩日後,藍叉河隱秘的蘆葦盪渡口。
初夏的夜雨如同一層紗帳,籠罩著河面上那艘吃水深的三桅帆船。
底艙里,裝滿了用防潮油布裹住的劣幣鐵箱。
三十七歲的柳林領主,約翰·穆德,穿著一件擋雨的黑色硬皮披風,站在濕滑的木製棧橋上。
他的身旁,站著兩個同樣滿臉風霜、失去了一隻眼睛或者半隻耳朵的騎馬步兵。
這兩人是老穆德在黃金團時期就生死與共的親信。
奧托披著厚呢大衣,從黑暗的雨幕中走上棧橋。
「這艘船去潘托斯。」
奧托的聲音混雜在雨滴聲中。
「你這兩個最信任的弟兄,將作為護衛長隨船出海。保護船長用底艙的黃銅爛錢,把波利弗單子上的東西換回來。」
老穆德的下頜肌肉猛地繃緊,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捏住了腰間的劍柄。
他太清楚厄索斯商人的手段了。
「大人……」
老穆德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
「潘托斯的驗金師眼很毒……他們是跟著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骨頭……」
「打時間差,快進快出,他們能活下來。而且,回程的時候,貨艙里可以留出一個人的位置。」
奧托盯著這位封臣。
「讓他們去潘托斯最髒的貧民窟。把你那個還在替人擦靴子的兒子接回維斯特洛。告訴他,他的父親現在是河間地的柳林騎士,擁有合法的領地和劍。」
「撲通!」
老穆德那剛要脫口而出的求情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雙膝跪在木棧橋上,低下頭,用力地親吻了奧托沾滿泥水的皮靴尖。
走私船就像一頭幽靈,緩緩駛向了狹海。
而在次日的清晨。
藍叉河泥濘的青石校場上。老兵托倫正用喝罵聲,從兩千多名屯田客中,挑選出了三十個眼神饑渴的流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