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礦區五號坑的塌方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冷杉林里的酸雨卻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威廉·查爾頓站在泥濘的礦區棧橋上。
他身上那件黑色皮甲早就被雨水和煤灰染成了暗黃色。左手按著劍柄,右手從一名鐵誓團士兵手裡接過一份記錄著生鐵產量的粗糙羊皮卷。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泥地。
那裡,一場失控的暴動正在醞釀。
老穆德因為胸骨斷裂,此刻正躺在木屋裡咳著帶血的濃痰。失去了那頭老狗的鎮壓,再加上泰溫·蘭尼斯特將生鐵和原礦的交期提前了一個月,高強度的無償重役讓那八百個流民瀕臨崩潰。
泥地中央,十四歲的小約翰·穆德被十幾個手裡握著鐵鎬的流民圍住。
小約翰拔出了腰間那把屬於父親的短劍,盯著帶頭鬧事的一個疤臉礦工。但小約翰的手在發抖。
「讓開!你們想被絞死嗎?!」
小約翰沙啞地吼著,試圖用領主的威壓逼退對方。
「老領主快死了,小崽子算個屁!」
疤臉礦工攥緊了鐵鎬的木柄,雙眼通紅。
「每天連麥糊都不給喝飽,還要我們多挖四個小時。大不了一起死!」
周圍的流民慢慢向小約翰逼近。
威廉邁開步子,踩著泥水走了過去。
三十名鐵誓團士兵拔出長矛,整齊的腳步聲像重錘一樣砸在泥地上。流民們聽到甲片摩擦的聲音,退縮了一圈。
威廉走到小約翰身旁。
他沒有去看那個嚇得臉色蒼白的男孩,而是伸手壓下了小約翰手裡那把發抖的短劍。
「用刀劍殺人,是最蠢的。」
威廉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死寂的泥地里異常清晰。
他轉過身,灰色的眼眸冷冷地掃過那個帶頭的疤臉礦工,以及他身後那幾百個眼含怨恨的流民。
威廉沒有拔劍,他只是從懷裡掏出那本由伊利昂學士起草的《藍叉河勞役法典》。
「法典第三卷,第六條。」
威廉的聲音像是在核對帳目。
「聚眾抗拒勞役者,罰作終身礦奴。但主動檢舉並抓捕帶頭作亂者……」
威廉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般划過疤臉礦工身後的那些人。
「賞免役十天。獎勵帶頭作亂者當月的所有口糧配額。」
「如果你們把他交給我,今晚,抓住他的人,碗裡會有兩塊燻肉。」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凍結了。
威廉沒有去解釋規矩。
那個疤臉礦工愣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轉頭去呵斥身後的同伴,後腦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鐵鎬。
「砰!」
骨骼碎裂的悶響。
疤臉礦工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一頭栽倒在爛泥里。
砸倒他的,正是剛才還站在他身旁、一起叫囂著要拼命的一個乾瘦流民。
「長官!我砸的!他抗拒勞役,我砸死他了!」
那個乾瘦的流民踩著疤臉的屍體,扔掉鐵鎬,雙手在泥水裡瘋狂地比劃著名,眼神里透著為了十天免役和兩塊燻肉的極度狂熱。
「記下我的名字!把他的配額給我!」
原本還圍在一起準備暴動的流民,像退潮般散開,所有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里都充滿了防備和惡毒的算計。
他們不再是團結的受壓迫者,他們變成了互相盯著對方喉嚨的鬣狗。
小約翰呆呆地看著那具躺在泥水裡的屍體,脊背發涼。他轉頭看向威廉。
「看到了嗎,小約翰。」
威廉將法典塞回懷裡,聲音冷硬如鐵。
「只要你掌握了給他們發肉的權力,你甚至不需要自己動手。」
他轉過頭,對著那名砸死同伴的流民揮了揮手。
「把屍體扔進酸泥廢坑。」
威廉吩咐身後的副官。
「給這個人記下十天免役,發肉。」
半日後。
威廉帶著柳林礦區的生鐵,騎馬返回了藍叉河本部的灰石塔。
他剛走到石塔底層,就聞到了一股比柳林還要濃烈十倍的刺鼻酸腐味。
這股味道是從內堡最深處、那座新建的高聳圍牆裡飄出來的。
高牆的鐵門半掩著。
那是藍叉河的絕對禁區,只有波利弗和送飯的啞巴僕役能進去。那裡是提純生銀的地方。
威廉透過門縫,看到了醫療棚的白騎士加雷斯。
加雷斯平時絕不踏足內堡半步,但今天,他正半跪在高牆內的磚石地上,手裡端著一碗混著草藥的渾濁液體。
躺在加雷斯面前的,是一個沒了一條腿的老兵。
老兵的胸膛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咳嗽,都會噴出一團帶著暗紅色血絲的黑痰。
在老兵不遠處,幾口巨大的陶缸里正翻滾著刺鼻的黃綠色毒霧。
泰溫為了彌補上一批被截流的貨款,強行要求藍叉河將生銀的成色提高半成。
波利弗別無選擇,只能將高牆內的酸洗液濃度加倍,並要求這些老兵每天多干四個小時。
強酸揮發出的毒霧,正在不可逆地腐蝕著這些殘疾老兵的肺。
「喝下去。這能止痛。」
加雷斯將碗端到老兵嘴邊,眼眶通紅。
「沒用的,騎士大人。」
老兵推開了藥碗,他僅剩的那隻手裡還捏著一塊剛剛洗出來的銀渣。
他看著加雷斯,嘴角扯出一個慘澹的笑容。
「別費勁了。波利弗總管說了,只要我們死在這道牆裡,不把裡面的事漏出去。等我們咽了氣,外城那些撫恤金和免租的良田,就會分給我那兩個還在長身體的兒子。」
老兵又咳出一口血,沾在銀渣上。
「我這副殘疾身子,出去也是個要飯的廢物。能用爛肺換我兒子幾十年不愁吃喝,這買賣,值。」
而在高牆的一角,那個被從潘托斯騙來的落魄學者,正穿著一身乾淨的長袍,坐在木桌前喝著紅酒,用羽毛筆在一張巨大的羊皮紙上勾畫著水力排風水車的結構圖。
「圖紙還需要七天才能定型。」
學者向身旁的副官匯報。
「告訴波利弗總管,讓這些老兵再撐七天。七天內不能死太多,否則水車建好之前,產出就斷了。」
威廉默默地看著門內的一切。他收回目光,關上了那扇沉重的鐵門,將咳嗽聲和藥味徹底鎖死在牆後。
他沿著石階走上二樓的書房。
紅木桌前,奧托正低頭看著從海鷗鎮送來的走私密信。
威廉走上前,將那份沾著泥水的《柳林礦區平亂與產出簡報》放在了桌子左側。
幾乎同時,波利弗從另一側走過來,將一份《高牆內老兵傷亡及撫恤折算表》放在了桌子右側。
奧托沒有抬頭,他拿起蘸水羽毛筆,在威廉的報告上迅速批註了一行字。
「將那個砸死同伴的流民,提拔為監工。」
奧托的語氣冰冷而機械,這是對底層背叛者的嘉獎。
隨後,羽毛筆移到了右側那份陣亡名單上。奧托看了一眼上面那幾個因為肺部潰爛而死去的數字,沒有任何遲疑,劃掉。
「死者家屬的土地延後一年發放。告訴波利弗,再從營地里挑五個患了重病的流民,扔進高牆補上缺口。酸洗池一刻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