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靜謐,風雲暗斂。
整整一夜,金陵城內風平浪靜,無半分異動。
軍統辦公樓燈火盡數熄滅,整座機關大院沉寂無聲。
無數暗流博弈、權謀算計,都在沉沉黑夜中暫時蟄伏。
一日恩怨,一夜沉澱,所有風波盡數歸於平靜。
翌日破曉,天光微亮。
晨曦穿透層層薄霧,輕柔灑落金陵城的街巷樓宇。
嶄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軍統局辦公大樓已然甦醒,工作人員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晨間的機關大院,肅穆規整,處處透著軍政單位的嚴謹氛圍。
二樓獨立辦公室內,戴笠早早抵達崗位,端坐辦公。
一身筆挺軍裝穿戴整齊,肩章端正,身姿挺拔端正。
經過一夜休整,他的精神狀態已然徹底恢復。
臉上褪去了昨日的思慮疲憊,多了幾分沉穩凌厲。
戴笠抬手整理了桌案上的報刊檔案,目光平靜淡然。
每日晨間閱覽時事報紙、掌握朝野動態,是他多年不變的習慣。
這是身居軍統高位,把控情報命脈的必備功課。
他指尖輕觸煙盒,從中抽出一支特製香菸。
劃開火柴,星火搖曳,輕輕點燃煙身。
一縷淡白色的煙霧緩緩升騰而起,縈繞在辦公桌面之上。
他微微仰頭,緩緩吞吐煙圈,心神閒適,暫得放鬆。
就在這片刻安逸的閒暇之際。
桌面擺放的老式手搖電話機,驟然響起急促的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刺耳的鈴聲,驟然打破了辦公室內的寧靜。
節奏急促,聲聲入耳,帶著一股不容拖延的壓迫感。
戴笠眉眼微抬,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間收斂。
視線從攤開的報紙之上,迅速轉移到不停響動的電話機上。
他心中微動,晨間緊急來電,多半是上層緊急傳喚。
沒有絲毫遲疑,戴笠伸出修長手指,穩穩抓起電話聽筒。
貼至耳畔,語氣沉穩,帶著下屬標準的恭敬姿態。
「喂!我是戴笠。」
電話聽筒那頭,很快傳來一道極具辨識度、威嚴厚重的熟悉嗓音。
聲線不怒自威,自帶上位者獨有的壓迫氣場。
「戴笠啊。」
僅僅三字,戴笠瞬間辨明來人身份。
正是黨國最高掌權者,委員長。
剎那間,他周身所有的鬆弛姿態盡數收斂。
神色瞬間肅穆端正,眉眼緊繃,氣場規整,不敢有半分懈怠。
坐姿愈發端正,語氣恭謹謙卑,字字沉穩有度。
「委員長,是我。請問您有什麼指示,屬下即刻遵辦。」
電話那頭的委員長,並未鋪墊寒暄,也沒有問詢工作近況。
行事乾脆利落,直截了當下達傳喚指令。
「若是手頭無緊急要務,即刻來我官邸一趟,現在立刻過來。」
話音落下,不待戴笠應聲應答。
聽筒內傳來一陣短促的忙音,電話已然被直接結束通話。
聽著耳邊冰冷的忙音,戴笠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眉心不自覺緊緊蹙起,心頭瞬間湧上層層疑慮。
原本平穩的心境,驟然變得忐忑不安。
他緩緩挺直身軀,從辦公椅上緩緩站起身來。
抬手將黑色聽筒,穩穩歸位放置在電話機基座之上。
隨後指尖捏住手中僅剩一半的香菸,微微俯身。
將星火菸頭狠狠摁滅在精緻的白瓷菸灰缸之中。
一縷青煙裊裊消散,如同他此刻驟然落空的閒適心境。
無數思緒,在腦海中飛速翻湧盤旋。
委員長晨間緊急傳喚,行事倉促,不留隻言片語。
這般突如其來的召見,讓他完全摸不透其中深意。
到底是好事將近,還是禍事臨頭?
戴笠在心中暗自快速覆盤近日所有行事。
若是論嘉獎立功,他近期並無突破性大功傍身。
軍統近期一切工作平穩推進,無驚天情報,無卓著戰績。
完全達不到委員長特意召見、當面嘉獎的規格。
可若是問責追責,他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近期軍統行事謹慎周全,無半點紕漏失誤。
唯一的動作,便是暗中搜集整理中統徐恩曾的貪腐罪證。
並在前幾日正式遞交材料,檢舉徐恩曾種種越軌行徑。
一念至此,戴笠心頭驟然一緊,瞬間有了最壞的猜測。
難道是自己的檢舉材料不僅沒有奏效,反而弄巧成拙?
是徐恩曾提前得知風聲,搶先一步在委員長面前搬弄是非?
暗中給自己打了小報告,反將自己一軍?
朝野之中,軍統與中統本就是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的兩大派系。
徐恩曾身居中統副局長高位,根基深厚,人脈極廣。
手段圓滑世故,極擅鑽營討好,深得部分上層青睞。
若是對方暗中構陷,自己的確極易陷入被動局面。
各種猜忌與顧慮,纏繞在戴笠心頭,讓他心緒紛亂。
但他心中無比清楚。
委員長親自召見,乃是最高指令,萬萬不可推諉缺席。
無論吉凶禍福,他都必須即刻赴召,直面問詢。
沒有半分退路可言。
戴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忐忑與雜念。
抬手整理身上軍裝褶皺,撫平衣襟,端正軍帽。
隨即抬手按下桌案鈴,傳喚隨行司機與警衛。
備車,即刻出發前往委員長官邸。
黑色專用轎車緩緩駛離軍統大院,勻速穿梭在金陵主幹道。
一路疾馳,朝著委員長辦公官邸的方向飛速行進。
車廂密閉安靜,無人打擾。
可戴笠的心神,自始至終都未曾安穩過半分。
眉眼沉沉,思緒紛亂,心底滿是揣測與不安。
他反覆推敲召見緣由,覆盤所有細節,卻始終捉摸不透。
前路未知,吉凶難料,權謀博弈,步步驚心。
短短一路車程,對他而言,卻格外漫長煎熬。
不多時,轎車穩穩停靠在官邸正門之外。
戴笠推門下車,出示通行證件,快步踏入官邸院落。
順著青石廊道直行,抵達委員長辦公書房門外。
他抬手,輕輕叩擊雕花實木房門。
「咚咚咚。」
三聲沉穩叩門聲,節奏規整,禮數周全。
屋內很快傳來委員長從容淡然的應答聲。
「進來。」
得到應允,戴笠收斂心神,抬步沉穩推門而入。
剛一進門,視線便與端坐主位的委員長相撞。
今日的委員長,精神狀態極佳,面色紅潤,神采奕奕。
眉眼舒展,嘴角噙著溫和笑意,周身毫無半分威嚴戾氣。
整個人看起來親和大度,全然沒有平日裡的嚴肅冷峻。
見此情形,戴笠高懸於心的巨石,瞬間落下大半。
他混跡官場數十年,深諳上位者心性與喜怒之道。
若是此番召見是為問責降罪,委員長絕不會是這般和悅姿態。
必然是面色冰冷、眉眼沉怒,氣場肅殺逼人。
眼下這般溫和笑意,足以證明今日絕非禍事。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心底的忐忑不安盡數消散。
「委員長,您緊急召見屬下,可是有公務吩咐?」
戴笠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語氣謙卑有禮。
委員長抬眼看向他,笑意溫潤,抬手從容示意。
「坐,不必拘謹。」
待戴笠落座之後,委員長目光落在他身上。
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與認可,語氣真誠懇切。
「戴笠,你這段時間,做得很不錯。」
突如其來的誇獎,讓戴笠瞬間愣在原地,滿臉茫然錯愕。
他心中一陣發懵,腦海中滿是疑惑。
自己近日平平無奇,無大功無建樹。
委員長突如其來的讚許,到底從何而來?
不等他細細思索,委員長已然開口,接連誇讚出聲。
語氣真誠,句句肯定,毫不吝嗇溢美之詞。
「你身為軍統副局長,身居要職,恪盡職守。」
「軍統上下數百人員,錯綜複雜的情報體系,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條。」
「數年以來,軍統從未出現內亂紕漏,體系運轉極其完善。」
「而且軍統近年戰功卓著,屢立奇功。」
「全國情報探查、敵情偵破、防諜肅奸諸事,皆是首屈一指。」
「你本人更是當之無愧的情報專家,眼光毒辣,手段過人。」
「你親手培養出的一眾軍統骨幹,個個能力出眾、執行力極強。」
「回溯過往戰事,當年慘烈的南京保衛戰、武漢會戰之中。」
你軍統潛伏探查、輸送情報、刺殺敵寇、穩定後方。
居功至偉,立下無數汗馬功勞,黨國從未忘記你的付出。」
「縱觀全黨國情報事業,你戴笠,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先驅之人!」
委員長端坐主位,一番誇讚滔滔不絕,發自肺腑。
句句點名功績,字字認可付出,態度真誠無比。
一連串的高度讚譽,劈頭蓋臉砸來。
直接把戴笠誇得頭暈目眩、手足無措。
他坐在一旁,滿臉尷尬,心中愈發摸不著頭腦。
他實在想不通,委員長特意緊急召見自己。
拋開公務不談,專門將自己一頓猛夸。
這到底是何用意?
戴笠只能勉強扯出一抹謙遜的笑容,主動開口試探。
「委員長,您如此誇讚屬下,實在讓屬下受寵若驚。」
「一番讚譽下來,屬下都有些暈頭轉向,不知東南西北了。」
「屬下猜測,您今日緊急召我前來,定然不止誇獎這麼簡單。」
「是不是有重要公務,需要屬下即刻辦理?」
見他心思通透、懂得主動追問。
委員長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郁,語氣帶著幾分輕鬆打趣。
「怎麼?無事就不能夸一誇你了?」
「難道在你眼裡,我每次找你,都只能是訓斥問責?」
「誇獎你一番,總比厲聲斥責你要好得多吧?」
戴笠連忙躬身附和,態度謙遜恭敬。
「那是自然!承蒙委員長厚愛,是屬下的榮幸!」
委員長微微頷首,話鋒緩緩一轉,切入正題。
「說起來,聽聞你手下有一名年輕幹部,名叫何雨石?」
「這個年輕人頭腦靈活、辦事穩妥、心思縝密,做得很不錯。」
「像這般有能力、有分寸的青年人才,實屬難得。」
「你作為上司,該提拔重用的時候,一定要大膽提拔,重點培養。」
「切莫埋沒了年輕人的才幹與忠心。」
「何雨石……」
戴笠在心中默默默念這個名字,眼底滿是驚疑。
他心中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滿心疑惑不解。
何雨石只是軍統內部一名新晉基層幹事,資歷尚淺、職位不高。
尋常情況下,根本入不了委員長的視線。
堂堂最高掌權者,怎麼會特意知曉一名普通幹事的姓名?
甚至還主動點名誇讚,叮囑自己重點提拔?
不等戴笠思索透徹,委員長已然笑著道出緣由。
語氣輕鬆愉悅,眉眼之間滿是欣慰。
「你這個手下,倒是極懂人情世故,尤為貼心會辦事。」
「前段時間,他特意給我夫人送去了一批調養禮品。」
「自那以後,夫人常年纏身的神經衰弱舊疾,大為好轉。」
「往日心神緊繃、夜不能寐、心緒鬱結的毛病盡數改善。」
「如今整個人情緒舒展、精神飽滿、氣色紅潤。」
「身體狀態一日好過一日,幾乎恢復到未生病之前的康健模樣。」
「照這個恢復勢頭,困擾她多年的頑疾,大機率可以徹底痊癒!」
聽到這裡,戴笠瞬間豁然開朗,心底所有疑惑盡數解開。
臉上瞬間綻放出瞭然且恭敬的笑容。
原來委員長今日的讚許與厚愛,全部源於此事!
何雨石送禮調養宋美齡頑疾,收效極佳,深得夫人歡心。
連帶自己也沾了光,被委員長另眼相看。
這一步棋,何雨石走得實在太過精妙!
戴笠當即順勢開口回話,語氣恭敬得體。
「原來委員長說的是這件事!」
「只要夫人能夠安康康健、百病消散,便是最好的結果。」
「屬下手下人能為夫人分憂,是他的福氣,也是軍統的本分。」
委員長聞言,笑意更盛,語氣帶著幾分唏噓感慨。
「你倒是會說話。」
「這幾日,夫人在我耳邊,可沒少替你說好話。」
「你也清楚,往日裡夫人素來對你頗有偏見。」
「總覺得你執掌特務情報機構,行事凌厲,心機深沉,城府過重。」
「一直以來,對你始終心存隔閡,極少認可你的所作所為。」
「可如今截然不同,夫人時常在我面前誇讚你。」
直言你為黨國兢兢業業,辛苦付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連赴美求醫都無法根治的頑疾,竟被你手下悄然化解。」
「這份人情、這份能力,連我都不得不佩服!」
一番話落,戴笠心中狂喜翻湧,驚喜源源不斷。
他萬萬沒有想到,何雨石的一次貼心舉動。
不僅討好了宋美齡,化解了夫人多年偏見。
更是直接為自己贏得了委員長的高度認可與信任。
這波收穫,遠超所有預期,堪稱天大的驚喜!
戴笠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迅速整理思緒。
敏銳察覺到此刻是最佳的進言時機。
委員長心情大好,對自己信任倍增,正是彈劾對手的絕佳機會!
他眼神微凝,沉吟片刻,主動開口出聲。
「屬下多謝委員長與夫人體諒認可。」
「為國效力,為民分憂,皆是屬下分內本職,理所應當。」
「對了委員長,屬下突然想起一件要事,需向您當面稟報。」
委員長神色淡然,隨口抬手示意。
「但說無妨。」
得到許可,戴笠不再猶豫,神色驟然變得鄭重嚴肅。
語氣懇切,字字鏗鏘,帶著滿心為公的赤誠。
「此前,屬下曾親自整理材料,向您遞交了關於中統徐恩曾的檢舉卷宗。」
「不知委員長是否已經查收閱覽?」
提及徐恩曾,委員長臉上溫和的笑容微微一僵。
神色瞬間收斂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深沉凝重。
氣氛短暫沉寂,辦公室內的輕鬆氛圍悄然消散。
戴笠見狀,立刻趁熱打鐵,繼續進言,字字誅心。
「委員長!徐恩曾執掌中統多年,身居高位,不思報國。」
「這些年戰亂不休,家國動盪,百姓流離失所。」
他卻藉機大發國難財,以權謀私、中飽私囊,賺得盆滿缽滿。
「一己之私,將整個中統體系攪得烏煙瘴氣、亂象叢生。」
「內部貪腐成風、結黨營私、亂象頻發,早已不復往日清正。」
「試問,這般貪婪自私、目無綱紀之人,如何能真心效忠黨國?」
「若我黨政軍高層,儘是這般蛀蟲鼠輩!」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無疑是自取滅亡!」
「屬下忠心為國,一心只為黨國肅清風氣,替您分憂解難!」
一番話語,有理有據、聲情並茂、赤誠懇切。
句句直指徐恩曾的弊病,字字皆是為國為公。
聽得委員長微微頷首,眼底神色愈發深沉。
良久,委員長緩緩開口,語氣沉穩鄭重。
「你遞交的卷宗材料,我早已仔細閱覽完畢。」
「這段時日,我也暗中派人秘密核查取證。」
「事實確鑿,徐恩曾的確存在大肆斂財、私吞公產、發國難財的重大嫌疑。」
委員長語氣平淡,不動聲色間給自己找足了執政台階。
看似是戴笠檢舉,實則是自己早有察覺、暗中調查。
既認可了戴笠的奏摺,又保全了自身執政權威。
戴笠何等通透,瞬間領會委員長心思。
立刻順勢躬身恭維,語氣滿是敬佩。
「委員長明察秋毫、洞察一切!」
「萬萬不能讓徐恩曾這等害群之馬、碩鼠蛀蟲,壞了黨國根基!」
委員長目光沉沉,緊盯前方,語氣陡然帶上幾分怒意。
「徐恩曾早年確有功績,對黨國情報建設有功。」
「但近些年身居高位,日漸驕縱跋扈,躺在功勞簿上不思進取。」
「膽大妄為,私斂橫財,觸犯綱紀,實在是罪無可赦!」
怒火既定,塵埃落定。
委員長當即抬手,當眾下達最終指令,語氣不容置疑。
「今日,我正式全權授權於你!」
「由你牽頭徹查徐恩曾一案,深挖到底,絕不姑息!」
「盡數搜集整理他所有違紀犯法、貪腐亂政的證據!」
「查實罪狀之後,依黨國律法,從嚴處置!」
終得上方全權授權!
戴笠眼底瞬間爆發出極致的精光,心頭狂喜不止。
壓抑多年的對手,盤踞中統的頭號心腹大患。
今日終於得以名正言順,奉旨徹查,合法清算!
他立刻挺身立正,身姿筆直,語氣鏗鏘有力。
「屬下遵令!」
「戴笠定不負委員長重託,徹查到底,肅清蛀蟲!」
「保證圓滿完成任務!」
領下軍令,諸事落定。
戴笠行禮告退,轉身穩步走出委員長書房。
踏出官邸大門的那一刻,他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的狂喜。
臉上綻放出暢快淋漓、志在必得的燦爛笑容。
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塊巨石,終於徹底落地。
中統副局長徐恩曾,權高位重、根基深厚又如何?
與自己作對多年,針鋒相對、處處制衡又如何?
終究難逃法網,今日終究要敗在自己手中!
從此以後,軍統壓過中統,朝野格局徹底改寫!
戴笠緩步走下台階,心底暗自低聲呢喃。
「徐恩曾,你縱橫朝野多年,終究是棋差一著。」
「沒想到,最後終結你的人,是我何某人!」
「何雨石……此子眼光毒辣、手段高明、懂得借勢造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