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士兵正埋頭忙碌,著手對地窖搜繳出來的各類物資開展初步清點核對。
木箱被小心翼翼掀開,武器、彈藥、特務密信一件件往外搬運。
就在這個忙而不亂的節骨眼上,一陣腳踏車鏈條轉動的聲響從村口道路傳了過來。
陳東升雙腳用力蹬著老式二八腳踏車,一路風塵僕僕匆匆趕回現場。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他雙腿撐住地面,利落翻身跳下車子。
一路疾馳趕路,讓他的臉頰泛著一層亢奮的紅光。
大步邁開,幾步就來到何雨石的身前。
他抬起厚實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何雨石的肩膀上面。
手掌落下的力道十足,帶著發自內心的激動。
「好小子!」
「真是好樣的!」
陳東升的嗓門洪亮開闊,在周遭喧鬧的環境裡依舊格外清晰。
他目光灼灼盯著何雨石,語氣滿是讚嘆。
「白狼!你知不知道,你親手逮住的到底是什麼人物?」
「這可是敵特組織裡頭一條分量極重的大魚!」
「我們城防執勤隊,已經追蹤這個人整整兩個月之久。」
「上一回實施圍捕行動的時候,這傢伙心狠手辣,當場打傷我手下三名戰士,最後硬生生衝破包圍圈逃之夭夭。」
「誰都沒有料到,這麼一個窮凶極惡的特務,居然栽倒在了你的手上!」
何雨石面對對方毫不掩飾的誇讚,神色十分淡然。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
「只是運氣湊巧罷了。」
陳東升聞言,當即用力搖了搖頭,完全不認同這句輕描淡寫的回答。
「這絕對不是什麼運氣湊巧。」
他收斂臉上的笑意,神情變得無比鄭重嚴肅。
「我剛剛仔細看過那兩名被擊斃特務身上的傷口。」
「一刀斃命,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招式。」
「還有白狼手腕上那一處傷痕,是刀背磕碰造成的。」
「分寸拿捏得精妙到了極點,刻意留下活口。」
「想必你是打算留下活口,從他嘴裡撬出更多潛藏敵特的情報,對不對?」
何雨石沒有開口作答,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預設了陳東升的這番推測。
見到何雨石坦然預設,陳東升眼中的光芒愈發明亮。
眼底滿是欣賞之色。
「有勇,又有謀!」
「何雨石同志,這一次,你實打實立下一樁大功!」
「白狼的手裡,攥著敵特組織大量內部人員網路的絕密訊息。」
「只要我們能夠撬開他的嘴巴,順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就能夠挖出一整條潛伏在城市各處的特務鏈條!」
說到這裡,他側過身子,抬手指向一旁士兵們正一箱箱從地窖往外搬運的武器彈藥。
「再看看這些繳獲的物資。」
「如今國家剛剛建立,百廢待興,各類物資全都十分緊缺。」
「你繳獲的這批軍火物資,對於我們來說,完完全全就是雪中送炭!」
陳東升說到興奮處,頓了一頓。
他看向何雨石,隨口轉換了話題。
「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這次專程來到四九城,是為了什麼事情?」
何雨石目光望向遠處四九城城牆的方向,語氣平和。
「回來探親。」
「一九四八年戰亂,我和家裡親人逃難途中不幸走散。」
「直到最近,我才打探到線索,他們有可能落腳在南鑼鼓巷75號大院。」
聽見這番話,陳東升臉上那股亢奮的笑容緩緩收斂。
眉宇之間浮起一層濃濃的唏噓與理解。
「家人失散……若是能夠順利找到,那真是再好不過。」
「這幾年戰火連綿,多少家庭家破人亡,無數骨肉至親被迫天各一方,這樣的悲劇實在太多了。」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很快又重新振作起精神,眼神變得堅定。
「你大可放心。」
「今天這份重大功勞,我會一字不落,完整向上級部門匯報。」
「你們部隊的番號,我記得清清楚楚。」
「等你日後返回原部隊,屬於你的嘉獎,一定會按時批下來。」
何雨石微微點頭,語氣誠懇。
「那就多謝陳隊長了。」
「哪裡用得著跟我道謝,該道謝的人是我!」
陳東升再次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何雨石的肩頭。
彷佛怎麼拍都不足以抒發心中的那份賞識。
「等等,你剛剛說,你要找的地方是南鑼鼓巷75號?」
何雨石答道:「沒錯。」
陳東升眉頭輕輕皺起,腦海之中快速回憶相關資訊。
「那個地方我有所耳聞。」
「是一處人員混雜的大雜院,裡面足足住了十幾戶人家,片區歸紅星街道委員會管轄。」
「想要在那麼多住戶裡面尋找失散親人,單憑你一個人走訪,難度不小。」
「必要的時候,需要街道辦出面幫忙核對戶籍資訊,效率會高很多。」
何雨石神色平靜,心中早已經拿定主意。
「我打算先親自過去實地看一看。」
陳東升低頭思索片刻,權衡其中利弊。
「也行,先上門實地探訪是最好的。」
「這樣,你只管前去。」
「倘若中途遇上麻煩,需要街道工作人員,或是派出所公安同志出面協助。」
「你直接報我的名字,陳東升,城防執勤隊。」
「當地基層單位,多多少少都會給幾分情面。」
何雨石的眼底閃過一絲暖意,發自內心地道謝。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多謝陳隊長。」
有陳東升這一層身份作為背書。
接下來自己在四九城辦事,會省去許許多多不必要的阻礙與麻煩。
兩個人又站在原地,簡短交談了幾句後續相關事宜。
陳東升手上還有一大堆工作亟待處理。
俘虜的押送、繳獲武器物資的清點封存、現場後續的收尾工作,樁樁件件千頭萬緒。
何雨石也不便繼續在此處久留。
簡單道別之後,何雨石轉身,邁步離開這片村莊。
一路向前走出很遠的距離。
身後依舊能夠斷斷續續傳來士兵們搬運木箱物資時此起彼伏的吆喝號子聲。
天邊的日頭已經漸漸向西偏移。
金燦燦的落日餘暉鋪灑大地,天色正在一點點暗下來。
何雨石不敢耽擱,腳下步伐不由得加快,朝著四九城城門的方向一路行進。
等到他抵達城門關口的時候,進城的排隊人流早已經散去。
何雨石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證件,直接亮明身份。
值守城門的執勤士兵接過證件仔細核驗完畢,沒有半點刁難,立刻抬手放行。
高大厚重的磚石城門門洞,幽深寬闊。
穿過門洞,整座四九城的市井風貌,一下子完整鋪展在何雨石的眼前。
腳下是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的青石板路面。
道路兩側一排排灰牆灰瓦的老式平房錯落排布。
一條條縱橫交錯的胡同向四面八方延伸開去。
家家戶戶的煙囪之上,緩緩升騰起裊裊炊煙,飯菜的香氣混雜在晚風之中四處飄散。
偶爾有老式腳踏車穿行街巷,清脆的車鈴鐺,叮鈴鈴,叮鈴鈴,一路響過。
何雨石站在城門之下,緩緩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大口屬於這座古城的空氣。
整整兩年顛沛流離。
歷經無數艱險磨難,他終於再一次踏入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
前路,南鑼鼓巷七十五號大院。
那裡,存放著他在這人世間僅存的牽掛,是他苦苦尋覓許久的親人所在之處。
何雨石收回紛飛的思緒,邁開腳步,行走在石板鋪就的街道之上。
他的目光不停掃過道路兩旁的各式招牌與街巷標識。
一塊塊木牌依次從視野當中掠過。
很快,一塊白底黑字寫著紅星街道委員會的木牌子,映入他的眼帘。
再往前走,便是老道口供銷社,古樸的鋪面門頭,玻璃櫃檯隱約能夠看見裡面擺放的各類日用貨品。
繼續向前遠眺,熱鬧喧囂的朝陽菜市場的屋簷邊角遙遙在望。
更遠的方位,一座規模宏大的廠區靜靜佇立。
叮叮噹噹金屬敲擊鍛造的聲響,一陣一陣隨風飄過來,那正是紅星軋鋼廠。
當一處處標誌性的景物接連出現在眼前。
何雨石心底殘存的那最後一絲懷疑,徹底煙消雲散。
沒錯,就是這裡。
這就是那個後世眾人口中,充滿算計、矛盾不斷,雞毛蒜皮永無休止的「禽獸四合院」的世界。
此時此刻,何雨石的內心,稱得上五味雜陳。
即將和失散多年親人重逢,有難以壓抑的激動,還有隱隱的忐忑不安。
與此同時,他心裡也生出本能的戒備。
他十分清楚,那座大雜院裡面,藏著一群什麼樣的人。
貪婪自私的賈張氏,精於算計的閻埠貴,道貌岸然一心盤算養老的易中海,脾氣火爆的許大茂,還有許許多多各懷心思的街坊鄰里。
一旦踏入那座院落,往後少不了各種是非糾葛。
何雨石重重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騰起伏的萬千念頭。
雜念全部拋開,腳下腳步不由得越走越快。
南鑼鼓巷的輪廓,一點點在視野之中變得清晰。
道路兩側院門邊上的門牌號,一個接一個從眼前掠過。
71號,72號,73號,74號……
終於,何雨石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他站在了一扇敞開的朱漆大門跟前。
門楣的木牌上面,清清楚楚刻著:75號。
眼前的院落,和記憶當中的模樣幾乎一模一樣。
不管是原身殘留下來的模糊記憶,還是穿越之前看過的影視片段,所有畫面在此刻相互重合。
大門談不上氣派華貴,朱紅色漆面歷經長年風吹日曬,多處已經褪色剝落,處處刻印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院門大大敞開,或許是院裡住戶圖平日裡進出方便,就沒有隨手關門。
門內,一股股獨屬於十幾戶人家混居在一起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燒柴火的煙火味,晾曬衣物的皂角味道,還有淡淡的飯菜香氣交織纏繞。
何雨石站在門前,沒有半分猶豫。
他抬起腳,邁過那道高高凸起的木質門檻,跨步走進大院內部。
前院的倒座房安安靜靜,好幾扇房門緊緊閉合,看不見人影。
院子地面是夯實過的黃土,散落著少許乾枯的樹葉。
何雨石緩步向前,穿過不算寬敞的前院空間。
一座造型精巧的垂花門,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門樓的木構件雕刻精緻,漆面半新半舊,部分彩繪已經斑駁脫落。
他停下腳步,側起耳朵仔細聆聽。
垂花門的另一邊,中院方向,並沒有傳來大聲說笑、爭吵喧譁的人聲。
只有斷斷續續細碎微弱的動靜。
何雨石不再遲疑,徑直邁步穿過垂花門。
跨過這道門,視野瞬間豁然開朗,便是整個四合院的中院。
可中院裡面,同樣冷冷清清。
院子的空地上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沒有那個常年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總愛守在門邊撥弄算盤,處處算計分毫利益的閻埠貴。
看不見追逐打鬧嬉笑喧譁的孩童。
也見不到蹲在屋簷下面擇菜忙活家務的各家住戶婦女。
偌大的四合院,籠罩在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死寂當中。
夏日傍晚的蟬鳴,聒噪單調,一聲接著一聲,在院落裡面不停迴蕩。
越發襯得整座大院安靜得有些詭異。
何雨石的眉頭,不由自主微微蹙起。
他的右手,下意識悄悄靠近腰間。
那裡,還存放著一把防身短刀。
常年執行任務養成的警惕本能,瞬間拉滿。
按照常理來說,眼下這個時辰,正是家家戶戶準備晚飯的時間段。
做飯的聲響,大人閒談,孩子嬉鬧,本該此起彼伏。
可75號大雜院,卻安靜得過分反常。
何雨石站在中院的青石地面上,目光緩緩掃過四周一間間房屋門窗。
東廂房、西廂房,還有正房的房門,大多半掩或者緊閉。
偶爾有窗戶紙後面,掠過一道轉瞬即逝的人影。
分明,院子裡面並不是空無一人。
院裡的住戶,只是全都躲在屋子裡面,悄悄透過門縫、窗縫,偷偷打量著闖入院子的陌生來客。
何雨石心裡瞬間就明白了現狀。
自己一個陌生的外來男子,貿然走進這座大雜院。
院裡的住戶,全都躲在屋內暗中觀察,誰也不願意第一個出來搭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戒備、好奇,夾雜幾分窺探的微妙氛圍。
何雨石沒有主動高聲呼喊,也沒有魯莽地去敲打一戶戶房門。
他站在中院的空地中央,目光沉靜,不動聲色觀察四周的環境。
他的心裡十分清楚。
自己尋找親人的旅程,從踏入這座75號四合院的這一刻,才算真正正式開始。
而這座大院裡面潛藏的一地雞毛,數不清的人心算計,也已經在暗處,悄然等待著他。
就在這時,東邊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