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就這樣的走了,沒有跟任何人告別。
甚至,他都沒有回頭看看,他曾寄予無限希望,準備大展宏圖的那片寫滿了歷史和滄桑的土地。
只有,在他路過甘州城外,那高聳入雲的佛塔時,才忍不住的抬頭。
此時,正是黎明時分,些許的霧氣縈繞,天地一片混沌。
咻.....
恰好此時,一隻蒼鷹扇著翅膀,從雲端俯衝下來,在天空之中,留下一道好似帶著呼嘯聲的弧線。
但又好似是一刀...
從天而降的一刀,直接將天空和供奉神祇的佛塔,一刀斬斷!
「呵!」
仰頭的李景隆臉上浮出一絲微笑來,眼中也多了幾分堅定,一拉韁繩,揮舞馬鞭,轉頭對麾下親衛們喊道,「兒郎們,快點!」
「駕...」
戰馬的轟鳴,讓展翅的蒼鷹黯然失色。
而就在他們開始在大地奔騰之時,甘州城中衝出幾匹快馬。
「哥!」
「哥哥!」
曹炳吳傑金鎮等人,在馬上帶著哭聲大喊,「哥哥,等等弟弟呀!」
可是,他們終究沒有追得上!
~
「這季節本不該下雨的!」
待李景隆進入蘭州之後,一場細雨,突然之間不請自來。
他率親軍進駐城中白塔山下的驛館之中,此處正對著黃河。
那涓涓細雨確實觸手可及,但落在黃河之中,卻直接消失不見,好似從來不曾來過。
「我跟你說話呢?」
曹泰在邊上,端著一盤手抓羊肉,吃的滿嘴是油。
「下雨哪有什麼該不該!」
李景隆端起身邊溫暖的三炮台,抿了一口,「老天爺就算下刀子,也得忍著!」
「我曹!」
曹泰一怔,「你他娘的說話...好像和尚!」說著,又抓了一塊帶皮的羊肉扔嘴裡,「帶著玄機!」
猛聽到他的話中帶了和尚二字,李景隆的腦海之中又浮起法源和尚的身影。
同時心中暗道,「我在的時候,你不方便。我不在了,隨你便!」
想著,他的臉上又露出幾分古怪的,像是惡作劇成功一般的微笑來。
忽然,一隻油乎乎的手,觸碰到李景隆的額頭。
「你幹啥?」李景隆把那隻手嫌棄的推開。
曹泰毫不在乎的把手在衣服上擦擦,笑道,「你這模樣好似中邪了,神神叨叨的!」說著,他又往李景隆這邊湊了湊,「李子,你不等察合台汗國還有吐蕃烏斯藏的使臣了?」
「不等了!」
曹泰頓了頓,「可是聖旨上....?」
「回頭我自己跟皇上交代!」李景隆低聲道,「西域剛穩,若是這些人知道我不在肅鎮,恐怕有所變化!」
曹泰不解,「那他們到了京師也知道了呀!」
「等他們到了京師,藍侯已在肅鎮站穩了腳!」
李景隆笑道,「即便他們心中想變,到時候也不敢了!」
曹泰認真的想了想,搖頭道,「不懂!」
「你就懂得吃!」李景隆笑罵一聲,伸手捶了曹泰一下。
「人生大事!」曹泰正色道,「吃喝拉撒...日!」
「哈哈哈!」李景隆大笑。
就這時,身後忽傳來急促的腳步。
卻是同樣卸去官職的李老歪快步進來,在李景隆耳邊低聲道,「少爺,藍侯進城了?」
藍玉也到了?
李景隆站起身,從高處往下眺望。
正見到一支衣甲鮮明的騎兵,緩緩開進蘭州城。
火紅的戰旗上,赫然一個大的的藍字,另有一面節牌高高舉起,鎏金大字,永昌侯!
「藍侯這麼快?」
曹泰也踮腳眺望,「嘖嘖,這派頭,這得帶著差不多六百兵馬呢。嘖嘖,人人都是三匹馬!」
藍玉帶著親兵六百人,這明顯是逾制了。
以李景隆世襲罔替國公的身份,按照大明的律法,親衛的數目也不過是兩百人。
而且雖遠遠的觀看,亦能看出這些兵馬的盔甲,儼然都是私下精心打造的,並非朝廷供給的制式甲冑。且每人三馬,耀武揚威不可一世。
相比之下,蘭州城那些邊軍守軍,就好似叫花子一樣。
「你就作吧!」
李景隆心中暗道,「現在多張狂,日後就多狼狽!」
「走!」曹泰開口道。
「去哪?」
「藍侯來了!」曹泰擦擦手,「不去看看?」
李景隆搖頭,「你去吧,我累了,睡一覺明兒早上趕路呢?」
曹泰站在原地,好似有些錯愕,但隨即又坐回李景隆的身邊,「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李景隆笑道,「你該去就去。」
「你不去我去了有啥意思!不去!其實呀,我有時候也挺膈應藍侯的!最喜歡裝長輩了....」
說著,曹泰忽對李景隆擠眼,「我陪著你!」
「這小子!」
李景隆心中一暖,他知道曹泰之所以不去,是照顧他李景隆的心情。
~~
「卑職蘭州衛指揮使,見過侯爺!」
蘭州城另一處驛館之中,指揮使楊廉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藍玉站在屋子當中,伸開雙臂,任憑親兵卸下甲冑脫下戰靴,而後穿著柔軟的貼身小衣,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看著楊廉。
「呵!」
他冷笑一聲,「你小子如今出息了呀?都混上指揮使了!」
頓時,楊廉頭上冷汗淋漓。
須知,他這個蘭州衛的指揮使,是去年曹國公李景隆就任肅鎮總兵官,路過蘭州衛發落了原本的指揮使,藍玉的舊將門人周世安之後,被李景隆任命的。
如今聽得藍玉這不咸不淡的話,心裡倍感忐忑!
「瞧您這話說的!」
楊廉上前,低聲笑道,「卑職這指揮使,也是...趕鴨子上架!是曹國公當日非要卑職來當!」
說著,他伸手入懷,一個長條的木匣,畢恭畢敬的放在藍玉身前的桌子上。
藍玉微微一瞥,而後冷笑著挪開眼睛。
「說起來,前任周大人也沒什麼錯處!」
面對接下來的頂頭上司,楊廉心中越發的忐忑,不免說著違心的話,「但不湊巧,當時正撞在了曹國公的刀口上,所以卑職才被提拔....」
「拿回去!」
突然,藍玉冷冷的打斷楊廉,「你當本侯是何等人?」
「侯爺!」
楊廉大驚失色,忙再次單膝跪地道,「卑職以前跟侯爺,也有幾分香火之情,聞聽侯爺前來肅鎮,心中不勝歡喜!求公爺給卑職個機會,卑職日後定唯侯爺馬首是瞻!」
藍玉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繼續看著楊廉。
直到看的對方渾身發毛,才又道,「想跟本侯親近,無需這些!日後戰功說話!」說著,抬手道,「起來吧,唯唯諾諾一點武人的樣子都沒有!」
聞言,楊廉如蒙大赦。
他知道藍玉的為人,驍勇善戰,功勳赫赫,但為人也極其護短,而且極其清高。一般的人根本就看不上,就算是如其他開國軍侯勛貴那般收取下面的孝敬,但也不是貪婪,而是出於一種上位者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