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腳步踩著地面的積水,聲音在鐵牢的夾道中迴蕩。
一件黑色斗篷出現在毛驤的視線之中,隨著朱元璋的腳步,明黃色的龍袍裙角,在斗篷之中若隱若現。
應該是朝會剛剛散去,他就來了這裡。
~
「皇上...皇上!」
毛驤重重的叩首,帶著哭腔,「奴婢毛驤叩見皇上!」
朱元璋在朴不成搬來的椅子上坐下,翹起腿,目光在毛驤身上一掃而過,卻停留在他的靴子上。
靴子上的水漬,格外的打眼。
「可惜!」
他淡淡的說了一聲,「好好的一雙靴子,髒了!」
「皇上...皇上!」
毛驤爬到欄杆邊,雙手把著,抬頭滿是淚,「皇上,奴婢知錯了!」
「說吧!」
朱元璋依舊沒看他,淡淡的開口。
「李景隆造反的證據呢?」
「皇上!」
毛驤哭著,「求您答應臣,饒臣一條狗命.....」哭著,他咚咚的叩首,「您饒臣一條狗命!」
忽然,朱元璋的臉上露出幾分濃濃的厭惡。
他靜靜的看著毛驤,「男子漢大丈夫,生死有命。你也當了大半輩子人上人,幾十年都沒學會,什麼叫臉面嗎?」
「皇上,嗚嗚嗚!」
毛驤大哭,「臣現在只想活下去!」
「讓你當狗你也當?」朱元璋冷笑。
毛驤忽的再次抬頭,看著朱元璋那張冷笑的臉,「汪汪...汪汪....只要皇上能饒臣的性命,臣以後就是狗....」
聞言,朱元璋卻忽然抬頭,看著鐵牢的棚頂。
臉上的表情晦澀難懂,聲音極其低沉,「咱...看錯了人!你現在讓咱覺得,臊得慌!」而後,他嘆息半聲,「說事!」
「皇上,您答應臣...」
「毛都堂!」朴不成在旁插嘴道,「皇上都來了,你還想不明白嗎?都這份上了,有什麼事你就毫無保留的說出來,才能饒你性命!機會給你了,你非要把皇上氣走嗎?」
頓時,毛驤愣住。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朴不成。
「你說李景隆要謀反!」朱元璋再次開口,「證據!」
毛驤身子一抖,然後緩緩退下靴子,在裡面用力的掏了兩下。
緊接著一枚黃澄澄的洪武通寶,一文當二十的大子兒,出現在他的手心當中。
朴不成上前一步,拿在手中,用力的擦拭之後,交到朱元璋手裡。
後者放在眼前,仔細的端詳。
「皇上,您發現什麼....」
不等毛驤說完,朴不成已是開口,怒斥道,「還賣關子?直說!」
「是!」
毛驤又是一抖,低頭道,「此錢....如今在西北流通甚多。乍一看跟朝廷鑄造的洪武通寶沒區別,可是您仔細的掂量一下,是不是比大明鑄的錢要重一點兒!」
朱元璋的眼睛,陡然眯了起來。
「這錢,是察合台汗國鑄的!」
「西域開關之後,從西域絲綢之路,送到肅鎮苦峪城!」
「再由李景隆的麾下的蒙古騎兵,以騎兵演練為名,帶回甘州!」
啪!
朱元璋把銅錢攥在自己的掌心,目光凝重。
「察合台汗國,之所以答應幫李景隆鑄錢,且不惜萬里迢迢運到肅鎮!」
毛驤繼續道,「乃是因為...」說著,他看向朱元璋,「李景隆暗中倒賣火器,將肅鎮軍中的火銃火炮火藥等,給了察合台汗國。」
「除了這些,還有西域開關之後,李景隆名下的商隊,數千駝馬進行走私。」
「所得之利,悉數分給了肅鎮甘州六衛軍中大小武將!」
「而這些武將,都是他一手提拔,給予金錢田地,這些人對他死心塌地!」
毛驤說著,觀察著朱元璋的神色,「而在皇上您將李景隆調回京師之後,甘州上下武將人等,皆是痛哭流涕。私下許多人暗中非議,皇上不公,朝廷昏聵....」
忽然,朱元璋淡淡的打斷他,「說些別的!」
「皇上!」
毛驤急道,「他李景隆身為皇親國戚,位列世襲罔替公爵之身。二十出頭的年紀,掌富可敵國之財,又結交軍中將領,許以重利,使武將只知曹國公而不知朝廷,這不是謀反是什麼?」
「雖無謀反之言,但有謀反之跡呀!」
「若被他瞞住了,二十年之後,天下何人能制?」
「呵!」
突然,就聽朱元璋冷冷一笑,起身就走。
「皇上!」
毛驤大喊一聲,朱元璋腳步微頓。
他知道,他剛才說的這些,是足以把李景隆拉下水的鐵證,但不足以讓李景隆....去死。
於是他把心一橫,「李景隆暗通宮禁!」
唰!
朱元璋回身,目光如刀。
「在他執掌光祿寺時,有內侍陳大年等,負責給各處藩王挑選奴婢。」
「這些人在藩王處,就等於是他李景隆的眼線!他在監視我大明諸王!」
「同時陳大年等人,亦是他在宮中的耳朵和眼睛。」
「包括您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
「且他的眼線不單是宮中和各藩王處,據臣所知,軍中將校牽扯其中者,最少三十人!」
朱元璋的臉越來越陰,好似藏著驚雷的陰雲一般。
其實對他而言,李景隆要造反,這是個無稽之談。
大明外有藩王內有勛貴武將,莫說他李景隆一個外姓的國公,就是朱家的子孫,都不可能篡位奪權!
但是....毛驤口中那一條條李景隆的所作所為,已經觸及到他不可容忍的底線。
「對了,還有一事!」
毛驤突然又大聲道,「李景隆在肅鎮時,在苦峪關私會察合台宗王阿里。當時阿里跟他說,只要李景隆願意每年不斷的給察合台火銃火炮,乃至鑄造之秘法!」
「察合台汗國,願幫助李景隆完全收服關西七衛,哈密等地!」
「皆是,若李景隆願意裂土封疆!」
「則....從蘭州至嘉峪關之地,皆為李景隆之土。」
「不管他是稱國主,還是當皇帝,察合台必將傾力扶持!」
「察合台願意跟李景隆歃血為盟!」
「對對對,還有!」
毛驤又道,「魏國公死的時候,李景隆全身戴孝且....」
「且什麼?」朱元璋聲音冰冷。
「喝醉之後,他一個人在寢房之內,謾罵皇上!」
「嗯?」朱元璋眉毛一揚。
心中猛的想起,徐達沒的那日,魏國公府中的場景。
「他罵您不讓他回京奔喪,說您是....」
「說!」朱元璋低吼道,「說咱啥了?」
「說您剛愎雄猜!刻薄寡恩!」
「皇上!」
毛驤話音落下,朴不成一聲驚呼,上前攙扶著朱元璋微晃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