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有個特性,經不住捧。
就算經得住第一次,也經不住第二次,第三次以及無數次。
身份越高,這個特性越是明顯。
黃子澄是貨真價實的進士及第,天子門生,清流翹楚,文章錦繡。且前程一片大好,走的是傳統的,以翰林入閣的讀書人最清貴的路線。
作為文人,他不能用下巴看人,但也不能表現的太平易近人,所以平日的性格,略顯矜持。
而矜持的背後,是他這樣的人最是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也格外在意別人對他的態度,渴望成為各方面的中心和焦點。
今日李景隆的不請自來,正是滿足了他這種自相矛盾的矜持。
在最初的錯愕過後,當李景隆這名世襲罔替,貨真價實的皇家血親表現出對他極大的尊重的之後,他的矜持越發的深沉了,但藏在眼中的笑意,卻是怎麼都藏不住。
首先二人的身份不同。
黃子澄再怎麼樣,面對李景隆也只能口稱下官。李景隆這個公爵的含金量,可是比皇上的女婿駙馬爺還高的。
再者位置不一樣。
李景隆乃是大明帝國最頂尖的勛貴,面對如今還未入閣,還不是大明帝國最頂尖文臣的黃子澄,表現出的尊敬,已經不足以用紆尊降貴來形容了。
完全就是尊敬,尊重。
~
「李某早有結交先生之心!」
酒席之上,黃子澄和李景隆所在的主席,人人矚目。
李景隆感慨道,「奈何文武有別,李某生怕貿然跟先生走的太近,讓先生產生唐突之感!」
「呵呵!」黃子澄低頭微笑,不住點頭。
「湊巧今日先生壽辰,李某不自量力不請自來....」
「公爺過謙了!」黃子澄笑道。
「李某出身勛貴。」
李景隆又開口道,「落地既是貴胄之身,雖讀過幾天書,但終究是....才疏學淺。平日只知享樂,喜愛兵事,是以富貴有餘,卻少了先生這般讀書人,家國天下的責任感!」
「公爺...呵呵呵!」
黃子澄再笑,「您這說的哪的話!」
「這也是李某,三年守孝之中悟出來的!」
李景隆說著,感嘆道,「去年李某守孝之時,無意之中讀到了先生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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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他搖頭道,「哎,當時李某就想。若.....若早些年,李某能結識先生這樣的賢達翰林。何至於走了歧途,一再的弄權僭越,自作聰明,辜負了皇上和太子的聖恩?」
「這....」黃子澄頓頓,最終跟著嘆息,「哎!」
「先生立身清正。」
李景隆舉杯,笑道,「所以李某今日有個不情之請。」
黃子澄下意識的舉杯,「不知公爺.....?」
「請先生讓李某,對先生行師長之禮!」
嗡!
頓時,酒席之上就跟開鍋了似的。
而黃子澄也是舉著酒杯,呆呆的愣在原地。
大明朝開國六公之一,三代追封王爵,世襲罔替的曹國公,竟要拜自己為老師?
他已不是矜持,而是直接被震住了。
而旁人看著的他眼神,滿是羨慕。
「李某知道!」
李景隆繼續大聲道,「以先生之淡泊的性情,定然不願意同李某有師生之情。這倒不是說您看不起李某,而是因為您為人謙虛醇厚,不願意結交權貴。」
說著,他笑道,「所以,李某也不拜師,但李某日後,不免會有做人做事上的難題,來請教先生。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曹國公太會說話了!」
黃子澄心頭微穩,暗中想道。
他明白李景隆這是在抬舉他,但他眼下就是無法拒絕這種抬舉。
一名是世襲罔替的國公,對他如此尊重。這已經不單是他的榮幸了,往小了說是東宮文官們的勝利,往大了說是大明所有文官的勝利。
歷朝歷代都是以文御武,只有眼下的大明,勛貴鼻孔看人,張口就是遭瘟的書生。
如涼國公藍玉那般,連當朝的尚書都敢打。
可現在貴如李景隆這樣的世襲罔替的開國公爵,卻對文官們主動表示,我們武人太輕浮了,太不知好歹了,要多跟您這樣的忠臣孝子學習,這不是勝利嗎?
而且曹國公李景隆的這番抬舉,對他黃子澄的身份,更是一種無限的拔高。
文人靠的是什麼?
名聲!
他黃子澄現在有輔佐儲君的好名聲,所以是士林的翹楚。
而再有了李景隆這般權貴的尊崇,那日後入閣為相,就比別人更多了幾分資本。
「公爺您太客氣了!」
想到此處,黃子澄開口笑道,「在下一介腐儒,何德何能讓公爺如此看重?你我二人同朝為官,公爺不棄,在下自當視公爺為友!」
突然,李景隆面色一變,放下酒杯,不住的搖頭。
眾人大奇,對於這份轉變,不明所以。
就見李景隆扶額道,「先生,不瞞您說!我娘活著時候說過.....」
黃子澄驚愕不已,鄭重傾聽。
「我娘說!」
李景隆抬頭,正色道,「跟啥人在一塊,就學啥人。」說著,他忽帶著幾分哽咽,「若是早些年能早點結交先生等......忠正勤勉的士大夫,有如此良師益友,李某又豈會,一錯再錯?」
說著,他舉杯道,「來,先生..這一杯李某敬您!」
言罷,仰頭一飲而盡。
「人生在世,誰能無錯!」
黃子澄淺淺的喝了一口,「公爺也不必桂懷。凡事,都要朝前看!」
正說著,忽又見他家的管家,嗖嗖小跑著快步入內。
黃子澄皺眉,「何事?」
「老爺!」管家站在他身前,開口道,「申國公府給您送賀禮來了!」
「嗯?」
宴席之上,又是一片疑惑。
黃子澄也再次錯愕,另一個開國六公之家,申國公也給他送賀禮?
「人呢?」他下意識的問道。
「是申國公府上的三爺親自來送的!」
管家低聲道,「但把東西放下之後,就走了!」
「胡鬧!無禮!」黃子澄大怒。
「老爺,不是小人不留,是實在留不住!」管家委屈道,「申國公府的三爺說了,登門送禮已是冒昧,何敢當面叨擾?」
「先生,您別怪他!」
忽然,李景隆在旁笑著開口,「申國公乃是學生的舅兄,往日也非常仰慕先生。但他不如學生我臉皮厚,呵呵!」
說著,他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黃子澄的耳朵,低聲道,「您也知道,我舅兄這一次,簡直就是大難不死!」
黃子澄當然知道!
不但知道,而且在太子朱標剷除李善長一系的時候,關於李善長同黨的名單,他們這些東宮的幕僚文官,可是沒少出力的。
出的,是剷除開國淮西勛貴武人的力!
目的,是讓文官們依託著儲君,開始跟淮西勛貴武人,在朝堂上分庭抗禮。
打破大明帝國眼下重武弱文的結構,最好是恢復歷代王朝以文御武的傳統格局。
「那今日曹國公和申國公,其實是來我這....」
黃子澄似乎明白了李景隆的另一層用意,「燒香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