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
一名紅衣宦官,放輕腳步躬身進了周王府東路的崇本堂。
而後對著被幾名醫官圍繞,坐在一堆藏書之中的周王朱橚輕聲開口。
「大災之後有大疫!」
見了宦官,朱橚只是微微點頭,繼續對身邊幾名醫官說道,「找些治疫的古方出來,編訂成冊!記著....所用的藥方,不能用名貴藥材,最好是山上的草藥,既便宜又能治病那種!」
幾名醫官忙不迭的點頭。
「王爺!」
那宦官繼續上前,貼著朱橚的耳朵,「曹國公出府之後,把開封府衙門給徵用了!」
朱橚又只是淡淡的頷首,又對幾名醫官說道,「還有,大災之年....糧食不足。爾等再編寫一些,山上有什麼野菜可以果腹,樹皮草根麥麩子怎麼搭配成救命的口糧!」
幾名醫官再次重重點頭。
「記著!」
忽然,朱橚加重語氣,「就給你們一晚上的時間,趕緊給本王編出來!記著...」
他又頓了頓,鄭重吩咐,「別編的太...太順溜,太天衣無縫了。不著痕跡的弄點錯漏出來,啊!」
幾名醫官心中叫苦,但面上不敢顯露。
~
這時,朱橚站起身,走到一旁蓋著透明琉璃面的梨花木桌子邊,翹腿坐在圓凳上。
「還怎麼說?」
聞言,宦官上前,馬上又低聲道,「曹國公那邊剛在開封府安頓好,就馬上召見城中的武官,且以欽差的身份,連下了十幾道手令!」
「嗯嗯!」朱橚點頭。
「另外,曹國公那邊還派人跟咱們王府的長史說,要再調撥三千石糧食,用來賑濟災民!」
朱橚正準備端茶的手一頓,然後一笑,「給他!怎麼也不能讓災民餓死不是!」
「王爺您真是菩薩心腸!」
那宦官一笑,然後上前一步,低聲但鄭重的說道,「奴婢聽說,曹國公那邊的第一道手令,就是嚴禁大災之年,各州縣乃至開封府的當鋪錢莊,放高利貸抵押地契。違者,抄家流放家產充公!」
朱橚的茶剛送到嘴邊,聞言皺眉放下。
沉默片刻冷笑道,「幾年不見,這小子變得手挺黑呀!以前還真是小瞧他了!」
「王爺!」
宦官把聲音壓得極低,「那...咱們王府還收地契嗎?」
朱橚抬頭,瞥他一眼,「你說呢?」
「奴婢這就讓外頭,把這些事給停了!」
那宦官趕緊道,「不過.....奴婢擔心,要是曹國公那邊知道了....」
不待他說完,朱橚已是冷哼,「蠢貨!他知道什麼?知道了能把本王如何?就算他知道了,不會把事情往任毅他們身上推?反正人都被他拿了,早晚是個死,也不在乎多幾條罪狀!」
「是!」宦官躬身道,「奴婢這就去安排!」
「等會!」
朱橚卻鄭重的抬手,指了下邊上那幾名醫官,「讓幕僚那邊,寫個奏摺。大意就說孤憂心國事,不忍百姓病餓之苦,整理了一些古方,充飢之法,請父皇過目。寫好之後,連帶著他們編的書,快馬送到京城。」
「奴婢明白!」
那宦官重重點頭,躬身退了出去。
~~
「李景隆!」
朱橚摸著桌上,平滑冰涼的琉璃桌面,微微皺眉。
「以前沒看出來,你小子是干實事的呀!」
「也挺心狠手辣,殺伐果決的!」
「怪不得四哥給我的信中,對你頗多忌憚?」
就這時,又一名紅衣宦官緩步上前,「王爺,您用膳吧!」
「嗯!」
朱橚點點頭,忽又是嘆氣,罵道,「這一晚上的,讓他折騰得飯都沒吃好!」
話音落下片刻,數名宮人舉著托盤魚貫而入。
四道主菜,松鼠鱖魚,牛肋條蘸汁,干燒大蝦,珊瑚白菜。
兩道甜菜,炒紅果,奶酪炸糕。
主食是蒸米飯,銀絲花卷。
「啟稟王爺!」
布置餐食的宦官又道,「因為發了大水運河堵了,路上也不好走,您愛吃的乾貝鮑魚,咱們府上都沒有了。所以今兒的主菜當中,少了兩道海味兒!」
「大災之年!」
朱橚拿起象牙筷子,「湊合吧!」
~
「卑職等參見公爺!」
與此同時,被征做欽差行轅的開封府衙之內,一片肅殺。
一身蟒袍的李景隆,冷著臉從外入內, 屋中十數名河南武官,起身行禮。
「都是武人,不必這般客套!」
李景隆淡淡的說了一聲,身後幾名親衛快步上前,唰的一聲。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之中,將一張地圖在牆上鋪開掛住。
「嘶...」
詫異之後,又是一陣瞠目結舌。
只見那地圖,顯然是剛剛繪製的,上面密密麻麻滿是標註。這些河南武官打眼一看,就知是開封周邊的各個交通要道。而且,雖是剛繪製出來的,但卻比他們平日看的地圖,要精細了許多,甚至哪有水井,哪有莊子,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行軍打仗第一要務,就是地形地勢!所以主帥在用兵之前,必須熟知所要用兵的戰場形勢!
這是當年徐達教導李景隆時的第一堂課。
所以這些年,他早在暗中練就了一手,銘記地形且能繪製出來的本事。
「這是本公來的路上,略微觀察之後,在心裡記下的!」
李景隆站在地圖前,環視眾人,「爾等看看,可有什麼疏漏?」
聞言,眾人又是心驚。眼前這位天潢貴胄出身的公爵,頓時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本公一路行來,路上都是災民!」
李景隆看著眾人沉聲道,「毫無秩序雜亂無章.....就跟沒頭的蒼蠅似的,就知道一股腦往前涌!」說著,他頓了頓,「此番河南受災州縣七處,災民數十萬。如今都在路上擁堵著,稍有不慎,就是民亂!」
「看著這些本公標註的地方沒有?」
聞言,諸武官抬頭,凝神觀看。
「河南中護衛何在?」李景隆大聲道。
「卑職在!」一名武官出列。
「出城三十里...」
李景隆指著距離開封最近的標註點,「帶兵五百,設置災民安置地!」
說著,他頓了頓,「讓開封府派些書辦文吏幫著你,先讓災民肚裡有食,然後擇其青壯,搭建窩棚用以安置。第一,要保證開封城往外的糧道暢通,第二要保證你負責的地方,災民不鬧事!」
「卑職明白!」
「我不要你明白,我問你會不會做?」
李景隆盯著對方,「能不能做好?」
那武官咧嘴一笑,「回公爺,卑職曉得,就是把那些災民先圈在一地養起來!」
「去吧!」李景隆擺手。
而後又道,「河南右護衛何在?」
「卑職在!」
「帶五百兵馬,出城六十里!」
李景隆指著地圖上第二處標記,「如法炮製!」
「遵命....」
~
河南加上魯西,共計受災十一個州縣。
其中受災最嚴重的七個地方,都在河南境內。
現在李景隆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這些災民隔絕開來。每三十里設置一個安置點,既能妥善安置災民,又杜絕了災民鬧事的可能!
「公爺!」
眼看李景隆連串下令,十幾名武官領命出去。
開封守備不由得起身,惶恐的說道,「城中的兵,本就是黃河決口的時候,調進來拱衛開封的。如今您都把他們調出去了,一旦開封有變.....五爺可是大明親藩當朝皇子?」
李景隆斜眼看著對方,「你叫張福堂?」
「卑職正是!」
「看你履歷也是老行伍了,怎麼膽子小成這樣?」
李景隆冷哼道,「每隔三十里設一處安置點,開封城外哪還有災民!再者,你手底下還有一千多人,加上開封府的三班衙役,五爺的護軍,再加上城內的青壯。還有城頭的火炮,城內的騎兵.....莫說災民,這開封城就算來三五萬大軍都攻破不了!」
「是是是!」
張福堂訕訕道,「您說的是!」
「你是開封守備!」
李景隆又道,「正好有個活計給你!」
說著,他端起水壺,咕嚕嚕的灌了幾口,又道,「從今天起開封實行宵禁,開封各處城門,除了運送糧食之外,不得開啟!」
「城中若有地痞無賴,趁機造謠鬧事,殺無赦!」
「另外,跟開封府一道盤查,城中若有無良商家,抬高物價,殺無赦!」
一連串殺字出口,張福堂聽得冷血淋漓,惶恐道,「卑職明白!」
「下去吧!」
李景隆重重揮手,然後繼續站在地圖前,默不作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