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衙之中,城內有名有姓有頭有臉身家最大的數十名大戶商人,低眉順眼跟私塾中的童生似的,戰戰兢兢的坐成幾排。
「本公來開封只為一件事.....」
一身蟒袍的曹國公李景隆坐在最上首,魁梧的身軀微微前探,像是一隻在雲端俯瞰地面的海東青,「賑災!」
聞言,大戶商人們的肩膀抖了抖,有人下意識的抬頭,但在觸碰到李景隆目光的剎那,馬上縮了回去。
「賑災,需要錢糧。」
「朝廷,遠水解不了近渴!」
李景隆聲音緩慢,語氣微微放輕一些,「所以本公才叫諸位來!」說著,他忽然一笑,「放心,本公可不是敲竹槓!」
接著,他突然又是語氣一變,「諸位,開封可不光是諸位的開封,河南也不光是在座之人的河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本公不是讓諸位,做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在本公看來,那屬於...道德綁架!」
「本公只是想說,諸位對災民施以援手,就當是為自己積德行善,日後必有福報!」
陡然,在座的大戶商人們,齊齊詫異的抬頭。
錢,以前有人跟他們要過。
但這番話,以前可沒人這麼跟他們說過。
河南多災,但作為商人,他們是沒資格主動參與賑災的,因為他們不是有功名的官紳,做好事留好名的善舉一般輪不到他們。
但作為有錢人,以前他們也沒少出錢。
可那都是官府以賑災的名義,半強行的讓他們掏錢出糧。拿出去的東西,到底給了誰發到哪,他們一概不知。
「我也知道,諸位的錢,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賑災,也不同於在鄉下修橋鋪路。諸位拿出來的錢,諸位自己都做不得主!」
「所以...」
李景隆繼續看著眾人,「這回賑災,諸位捐獻的錢糧,本公會進行公示。」
大戶商人之中,一白髮老翁起身,顫顫巍巍的開口,「小人斗膽請問公爺,何謂公示?」
「閣下是開封最大香油作坊的王東家吧?」李景隆溫和的朝對方笑笑。
「不想公爺您竟然知曉老朽的賤名!」王東家略有動容。
「老東家鄉野之家,寒門出身。」
李景隆再道,「三十年來赤手空拳,打下好大一份家業!功成名就之後,未曾忘記鄉梓,在老家修橋鋪路樂善好施,足稱得上一聲善人!」
「不敢當公爺謬讚!」
王東家搖頭感嘆,面露悲戚,「老朽老家祖墳都在陽武,黃河決口,多少鄉親父老變成了流民!老朽.....豈能束手旁觀!」
「老東家古道熱腸,乃當世典範!」
李景隆又贊了一句,「所以本公才說公示,越是您這樣的典範,越是不能讓你們寒了心!」
說著,他環視眾人,開口道,「所謂的公示,就是誰誰誰出了多少錢糧,一五一十的記錄,然後公示天下,使百姓知曉!」
瞬間,屋內人齊齊抬頭。
「而且是刻在石碑上,就立在開封城外,供後人瞻仰銘記!」
「嘶...」
屋內之人,倒吸一口冷氣。
「他們幾人,都是本公從開封府徵調的書辦!」
李景隆指著門口,俯首站著的幾名儒生,「這幾位是開封官學的學監,致仕的官員,舉人......」
「諸位捐的錢糧,他們共同管理造冊。」
「每天,諸位的錢花在哪了,花了多少,亦都要一五一十的寫清楚,方便諸位隨時查帳!」
「嗡!」
屋裡陡然之間,不大不小的喧譁起來。
查帳?
商人何時能查官府的帳了?
就算是商人拿出來的錢,那也是官府的錢呀!
進了官府,怎麼花怎麼用怎麼分,跟你捐錢的有什麼關係?
你查帳?
你要造反呀你?
「哪怕一粒米!」
李景隆忽然大聲開口,「本公都要讓諸位清楚的知曉,是誰吃了這粒米!而且若是災情過後,諸位所捐的錢糧有結餘。諸位若是有意的,剩下的如數返回諸位手中,絕不會有半點進了官府的庫房。更不會...」
說著,他眼睛一眯,「進了某人的腰包!諸位所捐之錢糧,誰要是敢擅自動用,哪怕私下吃一粒米。本公這個欽差大臣,直接把他抄家滅族。」
唰!
房間裡,又是驀地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因為李景隆這話等於直接挑明了,告訴這些人。
你們最怕的最膈應的就是有人貪污了你們捐的錢糧,但這回有我李景隆在,誰都休想!
王老東家再次顫顫巍巍的起身,「公爺,老朽樂捐...」
「您先稍等!」
李景隆卻笑著擺手,「本公的話還沒說完!」
說著,他頓了頓,「不光如此,本次諸位樂捐的帳簿,錢糧花費的去向,具體落實到何處,本公連同他們.....」他又一指門外那些人,「共同整理帳簿,上奏於皇上太子,諸位的善舉,必須....直達天聽名垂青史!」
「嘶....」
屋內又是一陣冷氣倒吸之聲。
原想著能在城外石碑上留個名,就不算虧了。
殊不知眼下,曹國公直接給他們來了個大的,竟要把他們的善舉奏報給皇上?
「公爺,小人寶盛堂,樂捐糧食二百石,銀一千兩...」
「公爺,小人樂捐三千..」
「我出五千...」
「咦,摳門!我出一萬....」
眼看一句話,屋內頓時變得群情激動。
李景隆臉上雖笑,但心中卻在暗道慚愧。
其實公允的說,眼下的賑災雖難,但還沒到要大戶商人出錢出力的地步。
但這個錢他必須要,這場戲他必須演。
因為他需要好名聲!
他要讓天下人看到,他李景隆是那個...敢於打破舊規則,敢於發聲勇於擔當....公正公允,清正廉潔之人!
是真正的心懷天下,而不是只想著從他們身上吸食骨血!
屋內亂糟糟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幾名被徵調的書辦,手中的筆根本就記錄不過來。
「諸位!」
忽然,就見李景隆起身。
他背著手,從正堂上走下。
身上大紅色繡金蟒的蟒袍,隨著他腳步的起伏,肩膀的龍頭好似活了一般,雙目圓瞪。
「諸位先且慢!」
李景隆說著,微微一笑,「諸位善心可嘉,但本次開封賑災樂捐之事,第一名捐款之人,還是本公來做吧!」
驟然,屋內諸人又是紛紛詫異起來。
「我李某人,巧舌如簧,讓諸位捐了!」
李景隆笑道,「我若是不捐,那豈不成了誇誇其談之人?」
說著,手伸進袖子當中,一張銀票對著一名記錄的書記官送了過去。
「這不行!」
「哪能讓公爺您捐錢!」
「河南的事俺們河南人能辦!」
「公爺,您這是打俺們的臉.....」
突然,就聽哐的一聲。
卻是那名接了銀票的書辦,身子驟然一個趔趄,踉蹌摔倒。
但手中卻死死的舉著李景隆給的那張銀票,渾身戰慄的喊道,「曹國公捐銀....十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