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笑聲,傳到院外。
他們父子二人的話,亦早就傳到了外邊。
周圍的侍衛武官們,紛紛面如土色,渾身戰慄。
武官之中,穿著蟒袍的藍玉,在太子朱標的笑聲停住之後,直接大步向前,似乎要衝入院內。
但他剛有所動作,就見一條手臂攔在他的身前。
他抬頭看去,正對上沐英那雙銳利的雙眼。
「別動,跟你沒關係!」
藍玉心中,頓時一陣駭然。
不知怎地,向來無所顧忌的他,對上沐英的眼睛,竟多了幾分生平從未有過的膽怯。
好似狼,遇到了虎....
砰...
院門被粗暴的推開。
眾人一驚,快步上前,「皇...」
「滾!」
朱元璋左手捂著心口,右手猛的一擺。
然後大步直接沖向院外,他的腳步依舊有力,可在眾人的眼中,卻帶著幾分踉蹌。
「主子...」朴不成掀開轎簾。
「回宮!」
隨著一聲低吼,朱元璋彎腰入內。
但接著,裡面傳出壓抑的,卻撕心裂肺,滿是痛苦的低泣,「他竟然恨咱?咱養了幾十年的兒子,竟然恨咱?」
~
「他竟然恨咱?」
眼淚,從眼中落下。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朱元璋很久都沒落淚了。
轎窗外,春花正美,可被淚水蒙著的眼,看到的卻是一片朦朧。
「他竟然恨咱!」
「他......」
噗噗...
眼淚打濕了衣襟,蒼老的皇帝心口劇烈的起伏。
臉上的皺紋一動一動,似乎要把那些落下的淚珠給夾住。
「咱是活的太長了...」
「賊老天,日你娘....」
「咱兒子都恨咱....」
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愴。
還有一種,深深的委屈。
就這時,突聽前方傳來一陣馬蹄聲,朱元璋抹去淚水,就見數十騎奔走在山林之間,帶起好大一片喧囂。
「誰在那?」
朱元璋怒道,「京畿重地,公然帶著親衛如此招搖?」
轎外的侍衛聞聲急忙縱馬前去查看,不多時就見一人在那侍衛身後,也是縱馬而來。
而後在轎子前,十幾步的地方翻身下馬,叩首道,「微臣李景隆,叩見皇上!」
~
朱元璋眼眶通紅,雙眼之上也滿是血絲。
看著跪在外面,一身素衣的李景隆,「你帶著那麼些人,出來招搖什麼?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世襲罔替的國公?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大都督府左都督?」
「哎,他這又是在哪惹了一肚子火?」
聞言,李景隆就知道朱元璋此時心氣不順。
「回皇上,微臣不是帶著家兵們出來招搖,而是....」
說著,他再次叩首,「正是家父的忌日....微臣剛帶著家父生前的親兵去祭奠了。微臣之前找陰陽先生也看過,說今年要在家父的陵外,種上一圈小樹。之所以帶著親兵,也是人多好幹活!」
朱元璋再次一怔,而後失神道,「咱倒是忘了,保兒也是這個時節沒的....」說著,他繼續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日你娘的,你開你娘的春.......」
而後,他看向李景隆的目光忽然間柔和了許多。
「你是個孝順孩子.....」
說著,他忽然招手,「你過來!」
李景隆起身,快步靠近,站在轎子外邊。
「咱問你!」
朱元璋沉吟道,「你以前,可曾心裡怨過你的父親?」
「怨?」
李景隆的目光在朱元璋的臉上一閃而過,心中一驚,因為老朱的臉上明顯帶著淚痕呢。
什麼事能讓這位鐵石心腸的皇帝落淚?
「其實,臣也怨過!」
「哦?」朱元璋好奇道,「為啥?」
「當年..臣小時候,臣父總是告誡臣要夾著尾巴做人!」
李景隆低聲道,「每次臣出去出鬧打群架了,回家都少不得被他一頓打!更不許臣整日在外自稱小公爺,讓人家磕頭行禮....」
「臣當時就覺得委屈....打架怎麼了?自稱小公爺也沒錯呀!」
「那些被打的爵位不如臣家,功勞不如臣家,情分不如臣家,揍也就揍了吧?」
「哦!」
朱元璋微微點頭,「那你...跟你父親吵過嘴沒有?不是,就是跟你父親...嗯...」說著,他竟一時間不知如何形容。
「臣..不孝!」
李景隆低聲道,「跟父親嚷嚷過!有一回臣跟著毛頭大哥胡鬧,把楚國公的兒子給揍了。爹知道後,用藤條抽臣。臣被抽得痛不欲生,跳起來說,你是我親爹,竟要為了外人打死我....」
「臣還不知好歹的嚷嚷,你打死我吧,反正你好幾個兒子,死了一個還有別個....」
「混蛋話!」
朱元璋皺眉,「你爹後來怎麼說的?」
「打的更狠了唄!」
李景隆好似心有餘悸一般,「微臣嗖嗖跑房頂上去了,我爹氣得說以後不管我了,就當沒我這個兒子!」
「後來呢!」朱元璋繼續追問。
「後來?」
李景隆想想,「後來臣也委屈,臣娘說,父親打完我也後悔了,還問大夫,被抽過的地方會不會留疤。」
「那...」
朱元璋忽然正色道,「你真怨他嗎?」
「父子之間哪有隔夜仇?」
李景隆嘆氣道,「微臣如今也做了父親了,養兒呀....其實難!三不五時的,就戳心窩子,可微臣也知道那是胡話,當不得真!」說著,一笑,「跟外人都不較真,跟兒子較什麼真?」
「對對對....」
朱元璋連連點頭,「他現在病著,有病的人不能用常理度之....他心裡難受,跟自己父親撒潑,也算不得什麼,對吧?」
「啊?」
李景隆聽得迷惑,「您說誰?」
「你最近去看太子沒有?」朱元璋忽然正色道。
「沒有!」
李景隆躬身,「太子爺說,沒事的話,臣就不用過去...」
「混帳!」
老朱的巴掌,直接從窗戶中扇出來。
啪的一下,結結實實的扇在李景隆腦門上。
「他和你是什麼情分?不讓你去你就不去了?」
朱元璋怒道,「他現在病著,正需要身邊有人說話!」
「這...微臣現在就去!」
~
夜色,已是黃昏。
一股香氣,在別苑之中瀰漫。
「太子爺,您嘗嘗這個!」
藍玉端著一個盤子,湊近了坐在院落之中的朱標,「臣做的鹿血腸,這還是臣北征的時候,跟蒙古人學的,吃著香....」
「不吃!」
別人聞著誘人的香味,此刻在朱標的鼻腔之中,卻是令人作嘔。
說著,他頓了頓,「今兒獵的鹿,給宮裡送一些,就說是.....熥哥兒獵的,給父皇嘗嘗!」
不等藍玉說話,邊上的沐英已開口道,「已讓人送去了!」
「哦,大哥想的周到!」朱標苦笑,說著,他看向沐英,「今兒我...是不是無禮了?」
「心裡難受,有情可原!」
沐英悶聲道,「兒子跟老子撒氣,不算忤逆!」
正說著,就聽侍衛曹炳在外道,「太子爺,曹國公來了!」
~
「不是說,沒事不用過來嗎?」
朱標無力的抬頭,無力的開口。
李景隆叩首起身,「微臣剛去祭拜了父親,想著順路過來看看您!」說著,他的目光在朱標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低下頭,肩膀動了動。
「哦,你去看你父親了!」
朱標淡淡的開口,「要是你父親在,就好啦!」
說著,他閉眼一笑,「呵,許多事...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是呀,若是李文忠活著,哪裡還有這麼多事?
誰敢有別的心思?
這時又聽朱標一笑,「大哥...」
「嗯?」沐英探頭過來。
「我忽然想起來,那年你和表哥收拾老二和老三,你倆把他倆堵在娘的廚房裡,一頓亂踹!」朱標笑道。
「臣還是不敢打臉..」
沐英低聲道,「保兒倒是不管那麼多,專門朝頭上招呼。後來給娘都氣哭了,說你教育弟弟,也不能朝腦袋上打,萬一打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