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十六人,徐徐的....三個月內。全部調往別處,無關緊要之位!」
又是一日盛夏,酷熱難當。
督軍府的公事房中,擺著碩大的冰盆。
李景隆一身單衣,面若沉水,仔細的看著對面,沐英放在他面前的一份名單。
只是掃了幾眼,他就在其中發現了許多熟悉的名字。
這些人或是藍玉曾經的裨將,或是一手提拔起來的將校。
總之,都是藍黨!
「記著,別太急,但也不能太慢!」
沐英又沉聲道,「三個月內....」
「三個月?」
李景隆心中暗道,「為何一定要在三個月之內呢?」
忽然,他有些想通了。
三個月足夠藍玉把四川的叛亂平定,然後班師回京。
等藍玉回到京師,就成了光杆司令。
屆時,他的生死還不是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他為何一定要死?
其實原因很簡單,藍玉應該是忠心的,但他的黨羽以及軍中勢力,吳王駕馭不住。
六十五歲的朱元璋不能冒這個風險!
「那....」
李景隆沉吟片刻,「伯父,侄兒看..這些人大多是在京諸衛的指揮使,都罷了的話,誰來補任?」
「先做,其他的以後再說!」沐英又道。
「好!」
李景隆點頭,他不經意的抬頭,卻愕然發現,沐英的臉色不大好。
眼眶滿是淤黑,嘴唇乾癟呈青.....
「伯父!」
李景隆低聲道,「您的臉色可不大好..」
「無礙的!」
沐英拍拍李景隆的肩膀,嘆口氣,「等這些事都過去,好好歇幾天就好了!」說著,他頓了頓,「我感覺,你和殿下好似不大親近?」
他口中的殿下,除了吳王朱允熥還能有誰?
「您哪的話!」李景隆忙笑道,「侄兒巴不得整日跟三爺親近呢!」說著,他搖頭道,「是....自從太子沒了之後,涼公等人整日圍在三爺身邊。您也知道,侄兒跟涼公不大和睦!」
「你是自己家人!」
沐英正色道,「別管誰在殿下身邊,你都是自家人!」說著,他板著臉,「還有,以後不許叫三爺,要叫殿下!」
說到此處,他微微嘆息道,「下個月,皇上會昭告天下,殿下正位東宮。」
然後,他站起身來,「往後殿下要用到你的地方多,你要比太子在的時候還要勤勉。」
「伯父是要走了嗎?」
李景隆笑著起身相送,「要不,就留在侄兒這吃飯吧!」
「不了,還有公務!」
說著,沐英走到門口忽然轉身,意味深長的說道,「靖寧侯葉升.....因大不敬之罪,在河南被捉,我奉旨查辦!」
~
沐英走後,李景隆陷入沉思。
倒不是因為沐英最後跟他說的那句,葉升被問罪的話。
而是他陡然之間,似乎找到了一條線索。
靖寧侯葉升是藍玉的親家,兩個人的關係非同尋常。但葉升,可不是出身淮西勛貴。他早年是南方紅巾軍彭瑩玉天完政權一脈,隸屬於盤踞廬州的左君壁麾下。
其實如今的大明軍侯,在軍中分成三個勢力。
最大的勢力,自然是根正苗紅的淮西勛貴。
另一股是以早先曾教過李景隆帶兵,捲入李善長案被殺的南雄侯趙庸等人組成的巢湖水軍。
代表人物,趙庸,廖家兄弟,俞家兄弟等。
還有一股,就是南方紅巾軍投降過來的將領,如葉升等。
捋清了這些,李景隆才想明白,朱元璋為何要殺藍玉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藍玉麾下的勢力,在不知不覺之中,不但有了淮西勛貴之中的二代軍侯,有著大批功勳卓著的將領,還有著其他....不屬於朱家的嫡系力量。
老朱要給朱允熥留下的,是完全絕對忠於朱家的...武人!
~
不知不覺,一天過去。
傍晚時分,李景隆的馬車在曹國公府西苑側門停住。
「公爺...」
二管家李二,歪著胯胯骨撩開車簾。
「夫人不在?」
李景隆下了馬車,朝馬房那邊張望一眼,發現原本屬於小鳳出行的馬車不在其中,開口問道。
「回公爺,晌午的時候,太子妃派人傳話,請咱家夫人進宮陪著說話去了!」
李二眉眼之間滿是笑意,「太子妃還特意讓人賞了咱家好些東西......」
「也是個不安分的女人!」
李景隆心中想起太子妃吳氏那張人畜無害的臉來,心中多了幾分沉吟。
她是太子妃。
不管將來誰做皇帝,她都是大明帝國的第一任皇太后。
倒不是說她有什麼非分之想!
她聯絡李景隆家,無非是想給他的兒子,將來鋪一條好路而已。
「公爺,咱家有貴客到了!」
李景隆剛穿過花園的月亮門,又聽李二笑呵呵的開口。
「誰呀?」
~~
話音落下,就聽前方一陣大呼小叫。
卻是李琪牽著一條身材勻稱的細狗,從花園子中笑著跑了出來。
「慢點...別摔了!」
身後,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
李景隆順著聲音望去,就見一個面容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的年輕人,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
他先是一怔,而後不可置信的眨眼。
趕忙快步上前,「參見世子殿下!」
這世子可不是一直在京的朱高熾呃,而是數年之前,李景隆陪著朱標去山西,有過一面之緣的,晉王朱棡之子,如今的晉王世子,永平侯謝成的外孫,潁國公傅友德的女婿,朱濟熺。
「曹國公您太客氣了!」
朱濟熺忙側身,不受李景隆的禮,而且還快步上前扶著李景隆的手臂,笑道,「今兒我是做了不請自來的惡客了!」
「殿下幾時到京的?」
李景隆心中滿是疑惑,他掌管著京畿的治安大權,卻不知這位世子是何時進京的。
「昨晚上!」
朱濟熺笑道,「是郭侯親接的我!」
「殿下可曾陛見了..」
「見啦見啦!早上就見了皇祖父,還見了吳王....」
朱濟熺又是笑道,「表哥,咱們就別生份了行不行?」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在邊上訓狗的李琪,「咱們可不是外人呀!」
說著,他又笑道,「此番進京,來之前父王和母妃再三吩咐,進京之後,一定要先來府上拜訪。父王還說,日後若我在京中受了委屈,就找你給我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