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時,龍椅上的朱元璋再次開口。
「大孫,可喝多了?」
「皇爺爺!」朱允熥擦擦嘴,「孫兒的酒量好著呢!」
其實從開始到現在,敬酒的次數多,但他真正喝下去的沒多少。
基本上都是沾下嘴唇,意思意思。
「好!」
朱元璋忽一指文官那邊,「這邊也敬!」
噗通..
瞬間,文官們跪下一片。
「臣等萬死不敢奉旨!」
凌漢鬚髮皆白,惶恐喊道,「請皇上收回成命...」
「爾等,有的是他的老師!」
朱元璋看著文官們,「有的是他父親給他留下的班底,有的是咱給他挑選出來的老臣!」
說著,他目光環視一周,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這杯酒,該敬!你們都有功勞,亦都是我大明的功臣!」
「皇上!」
文官之中,已有人哽咽。
開國近三十年,文官受之皇恩,未有如今日之隆者!
「咱對你們苛責!」
朱元璋又道,「對你們刻薄....並非咱的本心。咱出身亂世,明白這亂世必然要用重典。咱這個開國之主,必須要嚴苛,不然.....你們都是讀書人,歷朝歷代開國不過數十年,文恬武嬉貪污成風的事還少嗎?」
「但他,跟咱不一樣!」
朱元璋又是一指已經開始倒酒的皇太孫朱允熥,「他是坐天下的天子,要靠你們!咱不在之後,是你們要輔佐他,告訴他,幫著他,讓咱的大明日月昌盛。」
「爾等都是有良心的君子!」
朱元璋又道,「哪天咱不在了,只有你們能幫著咱的孫兒,走著正途。幫著咱的孫兒,以仁孝治理天下。居安思危,賢德仁厚。你們日後,該說就說,該勸誡就勸誡....朕...」
他突然換了稱呼,「希望你們都是大明朝的魏徵,是大明朝的房玄齡....」
「皇上!」
「殿下!」
一時間,文官那邊哭聲一片。
許多文官以頭搶地,不能自已。
皇帝終於.....重視他們了。
大明開國這麼多年,文官們...委屈呀!
「各位愛卿!」
朱允熥舉杯,「正如皇爺爺所說,爾等皆是君子....孤如今年少,日後少不得諸位的教導幫扶!來來來,咱們君臣滿飲一杯。既是敬過去,諸位對大明治國之功,也是敬未來....」
說著,他仰頭。
竟然一口,全部幹了。
「殿下...」
文官們驚愧交加,而後爭先恐後的端起酒杯,同樣一飲而盡。
在他們看來,今日的賜宴非比尋常。
在李景隆看來,歷史依舊是同樣的走向。
從現在起,未來的皇帝,即便是朱允熥,他依舊是要重武輕文,依舊是要用這些文官,代替淮西武人集團,執掌帝國的未來。
他不由得把目光,看向周邊的軍侯們....
在座的這些人,沒有造反的。
可大明帝國真正的野心家,其實並不是高位上的這些人,不在這謹身殿中。
而是在軍中!
靖難時,為何朱棣登高一呼從者如雲?
其實也真是高層的武人被殺盡了,中層的武人沒了約束。
戰爭之中成長起來的武人,對於身份准變的不認同。他們怎麼能容忍,文官爬到他們頭上?
而且既然在這個皇帝下面,無法如獲得開疆拓土,封妻蔭子世襲罔替的爵位。那麼索性,跟著另一位皇帝,謀個從龍之功吧!
不然為何中樞朝廷,軍心盡失。
為何即便應天城破,外邊還有百萬大軍的時候,朱棣傳檄而定。
到最後,就連老朱最信任的女婿,都帶著大軍隔岸觀火。
為何,大明十三省,竟無一省誓死捍衛大明正統?
而為正統殉葬的,也只有那些.....名垂千古但卻..頑固的書生!
~
酒喝完,哭聲仍在。
朱元璋的目光在文官那邊收回,再次看向武人。
他忽然道,「涼國公!」
「啊?」
正低頭喝悶酒的藍玉一愣,而後欣喜的起身,「臣在!」
說著,他下意識的端起酒碗。
「放下,不是讓你喝酒!」
朱元璋卻微微搖頭,在文武百官詫異的目光之中,開口道,「你也是有功之人,而且很大的功勞....」
這話,前後矛盾,讓人不明所以。
「可是....今日咱卻不讓你喝這杯酒!」
「不但不讓你喝,你還要自醒!」
「你有功,但你也有錯,一身的錯!」
朱元璋眯著眼睛,看著藍玉,「自你從四川班師,可曾覲見?」
藍玉一時間被說得頭昏腦漲,情緒上涌。
他忍著心中的悲憤,「不是臣不見皇上和殿下,是皇上和殿下不見...」
「只不過一次不見你,你就永遠不主動覲見了!」
朱元璋冷哼,「難不成,咱和皇太孫,要求著你來宮裡覲見?到底誰是君,誰是臣?即便你不覲見,可也未見你有過問安的摺子,更不見你對皇太孫關心之情!」
「不是...」
藍玉眼眶發紅,「臣...臣....」
「你是自持有功,專恣橫暴!」
陡然,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你有功,但咱待你差了嗎?」
朱元璋又冷聲道,「先是跟你做了親家,後又給你做了總兵官,世襲罔替的公爵,太子太傅.....可你呢?」
「臣...」
藍玉雙眼滿是血絲,咬著嘴唇,「實不知哪裡錯了...」
「好...」
朱元璋冷笑,「剛才咱說曹國公什麼了?」
藍玉又是驟然一愣,不明所以。
「他交還了朝廷賜予的田產礦山森林人口,而你呢?」
朱元璋厲聲道,「你竟然縱容家奴侵占民田,你家中管事放高利貸逼死人命,你的田莊多達百處,擅自隱匿人口,將自耕農威逼利誘變成你家的佃戶!」
「曾有御史上門核查,你竟不知悔改,還讓親兵將人怒罵一番,推搡趕走!可有此事?」
驟然,藍玉的身子猛的一個踉蹌。
幾滴汗珠,順著額頭,簌簌而下。
「前幾年你侵吞了肅鎮兵馬軍功一事咱不去說,就說你這些年擅自在軍中提拔了多少人?每次你領兵出征,下面都有人說你獨斷專行,可有其事?」
殿內,針落可聞。
無論文武,皆是低頭下頭去。
但也有人偷偷張望,更有人心中期盼,盼著皇帝一聲令下,馬上就有錦衣衛將藍玉捉拿下獄。
「還有!」
朱元璋又道,「你擅自豢養私兵義子,多達千人......養在莊子之中,每日操練。所有器械鎧甲,一應取自軍中,可有其事!」
咚!
藍玉再也站不住,心中剛才那滿滿的憤懣,此刻全變成了驚恐。
就像...狼群之王,遇到了山中猛虎。
狼王只是狼王,而猛虎則是百獸之王!
「哪一條,咱都可以問你的罪!」
朱元璋又道,「是咱念著你的功勞,念著你與皇家有親,一而再的容忍你!可你直至今日,都不知反省!哪怕一道請罪的摺子,咱都沒見過!藍玉.....」
「臣...臣在!」
「回家去!」
陡然,殿內許多人錯愕的抬頭。
皇帝您罵了一通之後,就這麼讓他走了?
「回去自己反省!」
朱元璋冷聲道,「想清楚了之後,再進宮!咱和皇太孫,等著你請罪!」
說著,他大手一揮,「叉出去!」
話音落下,殿外兩名全副武裝只露出一雙眼睛的鐵甲衛士,鏗鏘入內。
兩人夾著藍玉,不由分說就出了殿外。
是他,皇帝雖然沒說處置他。
但誰都知道,涼國公...完了!
武人之中,東平侯韓勛看著藍玉的背影,突然不安的看向李景隆。
但後者卻根本沒看他,他只能求助的看向邊上的宣寧侯曹泰。
而曹泰正在低頭,整理著蟒袍裙擺的褶皺。
~
京師的旋渦,隨著一場歡宴,陡然而起。
本以為洪武二十六年是個好年頭,但二月剛開始,就已有一片陰雲,重重的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一場風暴已經蓄勢待發.....
傳言,自從涼國公藍玉被皇帝申斥,叉出紫禁城之後。
涼國公就連日大醉,魂魄全無。
都以為他廢了。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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