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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塞曲(2)

2025-09-25 00:21:36 作者: 歲月神偷

  洮州衛城,其實就是由一連串堅固的軍事堡壘連結而成,但規模極其龐大,易守難攻。

  城頭設有火炮,城牆之中設有火銃射擊口。

  黃色的土城牆上,即便過了快二十年,但當年戰火的痕跡依舊縱橫交錯。

  但同時有些不同的是,作為大明與西番最重要的茶馬互市之地,城中不單有大明的軍衛,還有西域的胡人,回人,番人.......

  衛城一側,是熱鬧喧譁的集市。

  另一側,則是戒備森嚴的堡壘。

  李景隆微微拉了一下韁繩,落後肅王朱楧幾個馬頭,然後給了後面指揮同知王盡忠一個眼神。

  後者心領神會,用力點頭。

  但突然間,李景隆卻似乎聽到了身後,若有若無的嘆息。

  ~~

  回頭一看,卻是他的小兄弟金鎮。

  金鎮原在李景隆所管的京師兵馬指揮都司之中,管著巡捕營。此番李景隆再鎮甘肅,便把他一塊帶了出來。

  「你怎麼了?」李景隆低聲問道。

  「哥....」




  「到底怎麼了?」李景隆皺眉問道。

  「這城...是我爹當年跟...您父親一塊修的!」金鎮忽然之間,泣不成聲。

  而李景隆則是瞬間,恍然大悟。

  洪武十二年,洮州西番十八族叛亂,平西將軍沐英,奉國將軍金朝興奉旨率京,豫,魯,陝,四路大軍圍剿。曹國公李文忠總理軍事,統籌全局。

  而後西番平定,李文忠帶領江淮精銳留守駐紮,金朝興招撫吐蕃部族,一塊把洮州衛城進行了重修,擴建。才有了今日,洮州衛城完整的模樣。

  「我爹一輩子為大明忠心耿耿...」

  金鎮努力的仰著頭,不讓眼淚落下,「出生入死,連家都沒怎麼回過。可他兒子...卻差點被...錦衣衛給弄死。」

  說著,他咬牙道,「不但爵位被收回,還背負著叛賊....」

  「好了!」

  李景隆打斷他的話,拍拍他的肩膀,「別哭,凡事有哥呢!」

  「嗯!」金鎮低頭,猛的揉揉眼睛,低聲道,「心裡憋氣!」

  換誰,誰都憋氣。

  

  老子是開國功臣,出生入死那種。

  他這輩子本該是榮華富貴錦衣玉食的人上人,可卻被冠以叛黨的名義,奪了爵位抄了家產。若不是李景隆力保,只怕他....早就死在錦衣衛的鎮撫司當中了。

  ~~

  衛城之中,早就給李景隆和朱楧準備好了住所。

  李景隆的親衛先行一步,把所住的住所檢查一遍,然後親衛肅立門外警戒。

  「這身上都是沙子!」

  李景隆脫了靴子,沙子嘩嘩的灑出來。

  「小的給公爺打水洗腳!」李老歪說著,轉身出去。

  他前腳剛走,後腳一人就貓腰進來,正是洮州衛指揮同知王盡忠。

  「公爺,真打呀?」王盡忠行禮道。

  「你說呢?」

  李景隆脫了襪子,差點被自己的腳熏個跟頭,「媽的,啥時候成汗腳了!」說著,瞥一眼王盡忠,「肅王千歲都來了,能不打嗎?」

  「那小人挑一個平日不服天朝管的小部族!」

  王盡忠低聲道,「讓肅王殺幾百個人,帶幾百個腦袋回去....嗯..」說著,他又沉吟片刻,「再讓個西番土酋頭目前來,給王爺磕頭?」

  「好,如此安排甚好!」

  殺幾百人,有了軍功,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土酋來降,亦是正合天朝的威望。

  這番安排皆大歡喜,誰都挑不出毛病。

  就這時,李老歪端著一盆水從外進來,見了王盡忠,偏身就是一腳。

  「你個狗日的,不伺候公爺更衣?」李老歪罵道。

  「哎呀,瞧我!」

  王盡忠趕緊上前,幫著李景隆解下鎧甲,「公爺您身上的這甲瞅著眼熟,可是老爺以前穿的?」


  「父親不在了,我帶著他的甲來看看你們...」

  忽的,王盡忠手上一停,然後就紅了眼眶。

  「兄弟們聽聞您來了甘肅,管著咱們,都歡喜的不行呢!昨晚上幾個千戶還跟小人嘀咕著,要您去他們家裡吃飯!」王盡忠低聲道,「咱們都是當年老公爺一手帶出來的,沒公爺,沒李家,咱們.....早都不知死在哪了,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老王!」

  李景隆卻是正色道,「這些年在洮州這窮地方,是不是待夠了?」

  王盡忠一愣,「公爺您哪的話?小的在這待的挺好呀...況且您每年還大把的銀子給著...」

  「人往高處走!」

  李景隆又道,「你當我是為了哄肅王玩,鬧這麼大陣仗?」

  兩句不相干的話,讓王盡忠直接愣住。

  「借著這回肅王軍功....我抬舉你,把你調往陝西富裕的地方去!」

  李景隆把腳泡入熱水之中,笑道,「你是不怕苦,可你兒子姑娘呢?總不能世世代代都在這,當一輩子軍戶吧?你還有老母親在淮西老家,你不想奉養老母?」

  「公爺!」

  咚,王盡忠跪下,叩首道,「小人何德何能呀,您這麼想著小人!」

  「你是我家人。」

  李景隆正色道,「外人我都提拔了,還能虧待了你們?」說著,他拉起對方,「你回頭跟下面兄弟們說,大夥的苦大夥的難我都看在眼裡。現在我在肅鎮,我慢慢的,把好差事都給你們。即便調不走,也都給你們升官發財。」

  說著,他又鄭重道,「記著,這話不能外傳啊!」

  「小人明白!」

  王盡忠抹了一把眼睛,而後又道,「那...公爺放心,即便小人調走,這洮州衛城,也是您的....這近六千來兵,也都是您的。都他娘的姓李!」

  ~

  夜,不知不覺就來了。

  洮州衛城之中一片歡聲笑語,空氣中瀰漫著羊肉和烤餅子的香氣。

  金鎮抱著腰刀,坐在二樓一處僻靜的拐角,冷眼看著下面的喧囂,仿佛是個局外人。

  咔嚓咔嚓,身後腳步傳來。

  他抬起頭,卻是一名鬍子拉碴,披著鎖子甲的曹國公的親衛。

  「可是大哥找我?」金鎮總覺得這人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站起身道,「大哥在哪....」

  「你娘的...」

  驟然,一句罵聲讓金鎮愣住。

  他不可思議的看著對方的眼睛,然後顫抖著把著對方的胳膊,聲音都啞了,「你...你.....」

  「草!」

  卻見那人,緩緩摘下頭盔,咧嘴笑道,「小金子!」

  「曹炳.....」

  金鎮身子一抖,一下抱住對方,哽咽道,「兄弟.....」

  ~~

  夜風無聲,但篝火在動。

  兩人靠著土牆,一壺酒在彼此的手中傳來傳去。

  「以為你死了..我還哭了一場!」金鎮低聲道。

  「大哥救的我!」

  曹炳咽下苦酒,「我便改頭換面,在大哥身邊待了下來!」說著,他苦笑一下,「今兒,其實不該來見你的!」

  「草!」

  金鎮大怒,「把我當啥了?怕我告密?」

  「我怕給大哥招災!」

  曹炳搖搖頭,又是仰頭灌了一口,「小金子,我羨慕你!」

  「你..既能在人前公然露面。而且...」

  他頓頓,又是苦笑,「起碼你爹...是善終。而我爹...」說著,他忽然捂臉,哭泣道,「被蜀王給砍了腦袋.....屍首不知在何處,我想拜他老人家,都尋不到地方,嗚嗚嗚!」

  金鎮也是心中驟然一酸,將對方摟在懷中,「兄弟,都是命...」

  「不服,我不服!」

  曹炳嘶吼道,「憑什麼,咱們老子哪點對不起他朱家?」

  驟然,金鎮一愣。


  然後他鬆開曹炳,盯著對方的眼睛。

  兩個年輕人,都在彼此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仇恨。

  「殺父之仇!」曹炳咬牙道,「還有我弟弟們.....我娘,妻子....姐姐,妹妹.....殺我家的男人就算了,還要讓我家女人,飽受蹂躪.....」

  金鎮也忍不住,落下兩行淚水。

  他看著曹炳,「這話,你跟大哥說過沒有?」

  「小金子!」

  曹炳卻道,「你忘了你身上的奇恥大辱嗎?」

  說著,他的拳頭,用力的捶打著身後的牆壁,咚咚作響。

  「這城,是你爹建的...」

  「這大明,是你爹打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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