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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黑衣

2025-09-27 20:45:33 作者: 歲月神偷

  洪武二十七年,六月十六。

  盛夏已至,陽光似火。

  橘貓慵懶的躲在林茵下,老朱帶著草帽,貓著腰在菜園子中,緩緩的澆水。

  他澆的很仔細,又很平均,而且是把水都澆在了瓜果菜苗的根部。又在澆水的同時,大手微動,拔出幾根雜草。

  「皇爺爺...」

  一聲呼喚,讓朱元璋在菜地中抬頭。

  就見朱允熥笑呵呵的舉著一封奏摺走來,「西北十四叔那邊,又有喜事了!」

  「哦!」

  朱元璋的眉毛動動,臉上露出笑容,把手中的水桶交給身後的太監,從菜園中出來,「又打勝仗了?」

  「孫兒看來,比打勝仗還值得高興!」

  朱允熥上前,「您看,別失八里哈密部,向十四叔進貢了馬匹和布料。吐蕃的必力工瓦國師仁波且仁,親自趕赴甘州,帶領吐蕃僧眾,也向十四叔進貢了!」

  「呵!」

  朱元璋站在菜園子邊,脫下布鞋用力的一磕,然後把掉落的泥土用腳掃回菜園子之中,而後又塔拉著一雙半舊的布鞋,轉身接過公文。

  「這事辦得好,確實比打勝仗還好!」

  朱元璋邊看邊贊道,「不戰而屈人之兵呀!」說著,他又是滿臉笑意,「老十四出息了!」

  「一開始您讓十四叔坐鎮甘肅,孫兒心裡還有些不託底呢,畢竟十四叔最是靦腆。」

  朱允熥伸手,給他祖父倒了涼茶,笑道,「沒想到一出京,就連傳捷報喜訊!」

  「正是因為他性子靦腆,為人老實..」

  朱元璋笑著嘆口氣,「咱才讓他出鎮邊塞。為的,就是歷練一下他的性子。」說著,又笑道,「咱們老朱家人,太柔弱了可不好!」

  「要孫兒說....也還是皇爺爺您選擇的幫手好!」

  朱允熥看了下朱元璋的臉色,「有曹國公坐鎮肅鎮幫襯著,十四叔自然能大展拳腳。」說著,他又拿出一封奏摺來,「這是十四叔稱讚曹國公的奏摺。說曹國公此番領兵巡塞,不但恩威並施讓西番吐蕃臣服,還用四十萬斤茶葉,換來了一萬多匹戰馬。」

  「跟咱有啥關係!」

  

  朱元璋端起茶碗咕嚕一口,「調二丫頭去甘肅,不是你的意思嗎?」

  「呃...」

  朱允熥訕笑一聲,「您看著一萬多匹戰馬,如何分配?」

  「京師,太原,大寧,甘肅,四地分了!」

  朱元璋擺擺手,忽臉色微變,「你十四叔的名下的護軍數量,還沒補齊?」

  「二叔那邊....」

  朱允熥乾笑幾聲,無奈道,「拖拖拉拉的總是不肯調人過去。孫兒都催了幾次了,二叔那邊一直以兵馬尚未整頓完畢為理由。」

  無形之中,他給他的親二叔,在他爺爺面前上了點眼藥。

  「催!」

  朱元璋皺眉道,「下旨催他......不爭氣的東西,跟自己弟弟還要計較!沒個當哥哥的樣子!」

  「皇爺爺,您看!」

  朱允熥指著奏摺的最後一行,「十四叔那邊還保舉了二十三名武官,您看....?」

  朱元璋沒有說話,而是仔細的把那些名字看了又看,然後皺著沉思了許久。

  「這七八個人..」朱允熥又指著一行人名說道,「十四叔想要收到他的護軍麾下....」

  朱元璋站起身,來回踱步,「西涼鐵騎.......」

  說著,他站住身形,「既你是十四叔舉薦的,那就全允了。」

  而後他又沉思片刻,正色道,「傳旨給李景隆,甘州的肅王府邸務必在一年之內建好,然後讓你十四叔移藩甘州!」

  朱允熥的心裡忽然有些不痛快,肅王現在暫居平涼,那是鳥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他將來手中有兵,可那些兵都要靠朝廷養活。可是現在,老爺子卻讓他移到甘州去?

  但他面上並不顯露,而是笑道,「甘州六衛儘是肅鎮勁旅,張掖之地又是塞上江南富甲一方。您老這份安排,十四叔定然歡喜!」

  忽然,朱元璋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朱允熥肚子裡的話,頓時咽了回去。

  「哎!」

  看了幾眼之後,朱元璋忽然好似沒了興致一般擺手道,「你去吧,咱還要伺候菜園子呢....」

  「呃....是,孫兒告退!」

  朱允熥轉身走了幾步,又忽然回身道,「皇爺爺,咱們爺倆好些日子沒在一塊吃飯了,晚上孫兒請惠妃娘娘做幾個好菜,孫兒陪著您喝兩口?」

  「嗯!」

  朱元璋點點頭。

  待朱允熥走後,朱元璋重新戴上草帽,換了鞋,又鑽進菜園子之中。

  「這孩子,怎麼變得這麼笨了!」

  他一邊繼續澆水,一邊心中暗道,「咱讓老十四移藩甘州,是為了給老十四更多的權柄嗎?是讓他把甘肅抓在咱們朱家手裡。」

  「這江山,外姓人靠不住!」

  「不,他不是笨!」

  朱元璋子心中再嘆,「他是小心眼...哎!遭娘瘟的,跟誰學的呢?」

  ~

  「殿下,此地為高台衛....」

  生於江南深宮之中的肅王朱楧,何曾見過西北的雄厚與遼闊。

  一望無垠的藍天,巍峨幽然的山脈,穿著胡人服飾的商賈,看不到盡頭的駝隊.....

  還有清澈見底的湖水,成片的牛羊...戰馬!

  「不到西北,不知....我大明之大也!」馬背上,駐馬湖邊的朱楧,看著眼前的美景,口中發出感嘆。

  「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邊上同樣駐馬的李景隆笑笑,馬鞭指著遠處的哨所,低聲道,「此地乃是河西鎖鑰,五郡咽喉之地。自漢開始,就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路。」

  「前宋時漢風不振,此地隸屬於西夏國,直至我朝洪武五年,宋國公收復河西,我大明在此重設高台衛,隸屬於甘州中衛之下。您看,除了那邊的衛城,二十里外還駐紮著一營哨馬,皆是百戰精兵!」

  「既有衛所,為何還要設置哨馬營?」朱楧疑惑道。

  「您看!」

  李景隆指著不遠處衛城之中進進出出的商隊,「保護商路!」

  說著,他帶著幾分感慨,「咱們肅鎮在大明所有邊鎮之中是最窮的。除了張掖這一帶,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軍戶百姓辛苦農耕,也不過是能勉強果腹。所以,這條商路,對於肅鎮上下九萬將士來說,就是命脈!」

  「那...」

  陡然,朱楧臉色一紅,「既然如此,甘州城結餘的稅銀,您自己留著不行嗎?為何還要送給本王....」

  「再窮也不能窮了您呀!」

  李景隆大笑,「您可是王爺千歲.....」

  「不!」

  朱楧卻搖頭道,「我是大明皇子,但亦是大明子民。」說著,他轉頭對身後的肅王內史吩咐道,「回頭把咱們府上的銀錢,都拿出來賞賜士卒。」

  「千歲!」

  李景隆忙道,「您若是真想賞,臣倒是有個建議!」

  「曹國公請講!」

  「賞給士卒,不過是杯水車薪!」

  李景隆正色道,「可若是在甘肅各州興建官學,可以讓軍戶百姓讀書,卻是推行教化,造福後人之舉!」

  「好!」

  朱楧大聲道,「就這麼辦!回頭孤給父皇去摺子,再讓他選派秀才,讓人整理經史子集,送往甘肅!」

  「王爺英明!」

  李景隆大讚一聲,「走,咱們進城!」

  ~

  一聲令下,數千騎兵化作一條長龍,在綠色的原野上縱情奔騰。

  「駕...」朱楧用力的揮舞著馬鞭,眼神之中滿是少年人英氣。

  其實這些天相處下來,李景隆對這位皇十四子,肅王朱楧的觀感很是不錯。

  朱楧算得上老朱家之中,難得的好人。

  他是真好!

  既能體恤下屬,又能聽取諫言。既不驕橫,更不跋扈......


  是老朱家之中,難得厚道謹慎,沒壞心眼之人。

  「可惜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一句。

  ~~~

  與此同時,遠在北平的燕王朱棣,也收到了西北肅王朱楧的「捷報!」

  王府樂春亭之中,石桌之上擺著一局棋。

  朱棣持黑,對面一黑一僧人持白,雙方沉思落手,黑白兩色棋子在方寸之間,無聲廝殺。

  「王爺..」

  黑衣僧人抬頭,看了一眼朱棣,「您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呀?」

  「朝廷駁了我藩的草料銀兩!」

  朱棣嘩啦一聲,把手中的棋子隨意的扔在棋盤之上,致使微有敗象的棋局變成凌亂一團。

  「看來....」他站起身,冷笑道,「東宮是提防著我呀!」

  「那不是正常嗎?不防著您才怪,呵呵!」

  黑衣僧人一笑,將棋盒蓋好,「不過,些許草料銀子,怎能亂了您的心神?」

  「是西北!」

  朱棣沉聲道,「老頭子現在,很是抬舉十四弟.....」說著,他目光凝重,「肅鎮....皆是開國勁旅。其中多是宋國公,我保兒哥哥的舊部。再加上山西.......」說到此處,他眉頭深蹙,「還有大寧....於我周圍,好似一把鉗子似的,死死的鉗著我!」

  而後,他看向黑衣僧人,正色道,「你說,老頭子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

  「上位若是疑您,何須如此?」

  黑衣僧人淡淡一笑,「您呀,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楚,自擾而已!」

  「我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朱棣一笑,「不單是東宮防我,老二老三那邊對我也是....呵呵,不假顏色。」

  正說著,忽有腳步匆匆而來。

  朱棣扭頭,正是自己的心腹張玉,面色凝重大步入內。

  「有事?」朱棣沉聲問道。

  「千歲!」

  張玉俯身,面露憤憤不平之色,「咱們的人,被....晉王的人給打了!」

  「嗯?」朱棣頓時面露怒色,「說清楚!」

  ~

  卻是燕王朱棣在大明川有一處果園,由朱棣名下的奴僕和一些軍兵駐著。

  那可是大明藩王的私產,卻不想前幾日晉王朱棡麾下的一名千戶,帶著一百多兵,直接把那果園給占了。燕王的人和他們理論,他們直接動手,還口出狂言,打的就是燕王的人。

  「倒也還是留了手!」

  張玉見朱棣眼中怒火升騰,低聲道,「就是有幾名奴僕打斷了手腳,咱們的一名軍兵,被晉王的千戶給割了半拉耳朵...」

  「這是留手嗎?」

  朱棣咬牙低吼,「這是打我的臉!」

  說著,繼續吼道,「你馬上帶人,把那晉王的千戶給我抓...不,直接砍了!」

  「是!」

  張玉正要領命,卻不想那邊端坐的黑衣僧人開口道,「王爺,稍安勿躁!」

  說著,他站起身來,低笑道,「一處果園,您不稀罕,晉王也不稀罕。他更犯不著讓人來搶,可他的人卻偏要公然挑釁千歲您,這背後定然有緣由,也必定是晉王的指使。」

  「我他媽知道!」朱棣暴跳如雷,「我那三哥,自小就喜歡欺負我....」

  「可您若把晉王的人的殺了,這事就鬧大了!」

  黑衣僧人繼續道,「晉王若和東宮聯合,在這件事上做文章,您如何自處?」

  說著,他壓低聲音,「這就是給您添噁心的局......」

  「那我就咽下這口惡氣?」朱棣怒道。

  「您直接上書給上位!」

  黑衣僧人又是笑道,「求他做主不就行了!」

  忽然,朱棣面露難色,「我們又不是小娃娃,還弄....跟長輩告狀這一套?」

  「不告狀您就打!」

  黑衣僧人正色道,「到時候,燕藩和晉藩因為一個果園打起來了!您說......多荒唐?上位會不會直接把你們二位叫回京師,嚴加訓斥?」


  「到時候,東宮正好大做文章,文臣群起攻之。千歲您......可就是騎虎難下了!」

  「媽的!」

  朱棣又是咬牙怒罵,「憋屈死人了!」

  「且在隱忍幾年!」

  黑衣僧人低聲一笑,「終將,雲開月明!」

  「不行!」

  朱棣知他所說是什麼意思,但還是搖頭道,「我這輩子,有仇從不過夜。你想個辦法,哼.....給我添噁心,我就咬他一塊肉。不然,難解心頭之恨!」

  「此事簡單!」

  黑衣僧人又是笑笑,隨即面色冷峻,低聲道,「晉王世子如今還在京師之中...聽聞,和潁國公之間關係密切!」

  說著,他再次面露冷笑,「其實東宮和晉王不可能是一條心。晉王或許念及叔侄之情,可東宮那位...呵呵,利用晉王是真,提防亦是真。或許在他心中,晉王甚至比您,還是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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