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肩膀不要用力....抵住。」
「手放平...眼睛盯著前面照門....」
甘州城外軍營,演武場中。
李景隆站在朱楧身後,大手扶著對方的肩膀,低聲道,「別怕.....」
朱楧的臉,貼著火銃的槍托,手掌有些緊張抓著連接著火繩的槓桿。
「瞄準....」
李景隆繼續扶著對方的肩膀,「放!」
朱楧的手掌猛的一合,一股白煙伴隨滋啦一聲,緊接著砰....他身子猛的一晃,然後滿是激動的看向前方。
騰騰騰...
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廝,一溜小跑到了靶子跟前,然後回頭大聲喊道,「沒中!」
「啊?」
朱楧的臉上頓時滿是尷尬,「不..不可能,孤瞄得准準的!」說著,他回頭看向李景隆,「不可能打歪...」
「歪也不怕,再來就是,火銃就是熟能生巧!」
李景隆從親兵的手中,拿過另一桿火銃,嫻熟的開始裝藥。
「孤聽說,如今我大明軍中的這種火銃,還是您當年想出來的.......」
朱楧略有些崇拜的看著李景隆,「可比什麼三眼火銃好用多了.....」說著,他臉上忽然浮現出幾分疑惑,「孤想不明白,如此好槍,為什麼不全軍推行呢?」
「凡事都有個過程!」
李景隆笑道,「大明雄獅何止百萬,一股腦都換了新火銃,那得多少錢?」
這話有些強詞奪理了。眼下的火銃已跟火繩槍的結構和射程威力差不多了,在這時候絕對屬於神兵利器。但除了李景隆的肅鎮之外,其他各鎮都沒有裝備。並非是錢的原因,而是為了確保京師大營在大明軍中的絕對精銳和戰力。
無論是當年的朱標,還是現在的老朱,都不會把這些火銃火炮等,真正的大規模裝備給邊塞的藩王或者總兵大將。
「您看!」
李景隆把彈丸塞進去,然後用通條壓實了,「這一管兒的火藥,前半截是發射藥,後半截是引火藥......都是算計好的,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說著,他把火銃交給朱楧,「您再來一發!」
「好!」
朱楧興奮的接過,深吸一口氣,然後瞄準十步之外的靶子。
「穩住....」
「呼吸調勻了....」
砰!
騰騰騰,小廝再次跑了過去,回頭大喊,「王爺神射,中了!」
「中了中了中了!」
朱楧興奮的跟孩子一樣,不住的晃著李景隆的手臂。
「王爺!」李景隆豎起大拇指,剛要說話,目光卻忽然頓住。
就見側面,李老歪帶著一人,快步而來。
「大...」
李景隆先是欣喜,而後納悶,「大哥,您怎麼來了?」
來的,正是申國公鄧鎮。
~
「大哥!」
不知不覺天色黑了下來,甘州驛站的二樓,李景隆端著酒杯,「您好像有心事?」
「奉旨,給你傳話..」
鄧鎮心不在焉的喝著酒,滿臉鬱氣,「甘州王府,速速修成!同時,帶來了皇上給肅王的賞賜。」
「哦.....」
李景隆放下酒杯,「還有別的事吧?」
「沒.....」
鄧鎮說著,突然移開目光,就他轉頭之時,李景隆清晰的看到,兩行淚已然落下。
「大哥,出啥事了?」李景隆追問,「可是家裡....」
「我先去了西安....」
鄧鎮的大手,痛苦的捂著臉。
咯噔!
李景隆的心猛的一顫,「然後呢!」
「把我姐....」
鄧鎮哽咽,眼淚順著指縫不住的往外冒,「賜死了!」
噹啷...李景隆的胳膊一下把酒杯碰倒。
鄧氏的死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卻沒想到,老朱竟然這麼狠,居然是讓鄧鎮去......
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嗎?
「我跟她說,皇上說你有罪....」
鄧鎮已是語不成聲,「然後我就親眼看著,兩名老宮人上前,按著她的頭,把毒酒灌了下去。她疼得滿地打滾......口中一個勁兒的喊我.....嗚嗚嗚!」
李景隆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慢慢的撫著他的後背。
「我眼睜睜的看著她...沒氣兒了!」
鄧鎮低吼,「她可是我親.....嗚嗚!李子,我.....我有時候想想,當年我還不如死了,起碼現在不用受這個罪!我先是護不住媳婦,又護不住親姊妹...我..妄為人呀!」
說罷,他舉起酒杯,慢慢的一飲而盡。
「皇上.....」李景隆也嗓子發堵。
「不是皇上!」鄧鎮突然猙獰道,「是皇太孫讓我去的.....我臨行時,他還跟我說。之所以讓我去,就是為了看看我的忠心........呵呵呵......忠心,是用骨肉能換來的嗎?忠心...我曹他.....祖奶奶!」
「大哥!」
李景隆忙堵住鄧鎮的嘴,目光迅速看向門外。
門外空無一人,只有李老歪堅實的脊背。
「我當時,真想帶著家兵,直接殺出城去....」
鄧鎮咚咚的敲著自己的腦袋,「可是,我不敢....不是不敢,而是毫無勝算所以才不敢呀!」說著,他又捶著自己的心口,「爹呀,您.....走的早,咱家被人欺負成啥了!」
「也幸虧!」
李景隆跟著長嘆,「岳父走的早!」
驟然,聞聽此言,鄧鎮的哭聲停住。
含淚的眼睛看向李景隆,露出幾分苦笑,「對,你說的對,我爹要是活著....呵呵,只怕我家也早完了!」
李景隆給他把酒倒滿,「二爺那邊....沒說什麼?」
「二爺?」
鄧鎮哭著搖頭,「抱著我姐的屍首,一言不發,人跟傻了一樣。然後.....」
說著,他冷笑起來,「然後就大喊,他老子身邊有奸臣,他要起兵!」
「嚇得王府那些屬官,拼命的捂著他的嘴,不讓他說話!」
「其實...」
鄧鎮突然露出幾分不屑,「他也就是嘴貨,我若是他.......親爹在世,我不說什麼。但那位若不在了,我手握雄兵此仇必報!可惜....」
李景隆看著鄧鎮的眼睛,「可惜什麼?」
「可惜他是個嘴貨......」
鄧鎮再次仰頭,把酒一飲而盡,「他若是能扶得起來,將來他要是想報仇,我必定傾盡全家之力,幫他打進京城!」
「這話!」
李景隆轉頭道,「您喝多了,我當沒聽見!」
「四爺拉攏我了!」
鄧鎮低頭,「這兩年沒少暗中給我家送東西。」
說著,他無比鄭重的看著李景隆,「我看皇太孫,不是什麼仁君。倘若真有那麼一天.......咱們,我....早做打算!」
他這大舅哥可不是傻子,少年從軍即追隨徐達北征,而且初次上陣就立下軍功。
且鄧家只是這些年微微有些落寞,人家在軍中的根子硬著呢!
燕王朱棣在北平收買人心,別人不知,他鄧鎮一定知道。而他也一定能猜到朱棣的背後用意,此時當著李景隆的面挑破,顯然已是下了某種決心。但也顯然,是在隱隱的在某方面,點著李景隆。
「我知道你心中難受!」
李景隆拿著酒杯卻沒喝,「但.....還是不要這麼做!」
「我恨!」
「我知!」李景隆正色道,「大哥,你若信我,三年之內別有任何想法。誰都靠不住,真的!」
「三年之後呢?」鄧鎮亦是盯著李景隆的眼睛。
「自有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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