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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 暴君(9)

2025-10-11 05:14:24 作者: 歲月神偷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初二。

  天氣,晴。

  兩匹戰馬,緩緩走過剛泛起晨光的長街。一匹土黃色,一匹棗紅色。似剪刀一樣的春風,吹拂著騎士厚厚的大氅。

  曹泰喜歡土黃色,他的品味向來有些土。

  李景隆則是棗紅色,他喜歡既奢華又低調,又充滿美感的顏色。

  這就像是二人的人生軌跡,從一開始曹泰就沒有什麼大志向,而李景隆看似紈絝,則在內心深處,一直希望與眾不同。

  ~

  「記得火瓦巷後面,有一家燉肉拌飯。」

  馬上的曹泰,忽指著經過的一條長街,低聲道,「以前咱們小時候,每次打了群架之後,都會在那吃肉!」

  「我都忘了,那家的味道了!」李景隆只是隨意的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很多事你都忘記了!」曹泰帶著幾分唏噓。

  李景隆微微一笑,「記性太好,對人不好。」

  「是因為狠不下心嗎?」曹泰亦是嘴角上揚。

  李景隆沒說話,而是從懷中掏出銀酒壺,輕輕的擰開。

  「你現在喝酒太多!」曹泰又道。

  「緊張!」李景隆抬頭,飲了一口,而後衝著曹泰惶惶。

  後者卻搖頭,「又不讓你殺人,你緊張什麼?」

  「眼睜睜的看別人死去,比殺人....還難受!」李景隆把酒壺再次貼身放好。

  曹泰靜靜的看著他,「你還記得第一次殺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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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李景隆撫摸著戰馬的鬃毛,淡淡說道。

  「你不是記性不好!」曹泰抬頭,看著春日的晨光,「你才是咱們之中,心最狠的那個!」

  ~

  當春風變得柔和些的時候,紫禁城已近在咫尺。

  二人在洪武門前下馬,沿御道向北,過外五龍橋。而後過承天門,過內五龍橋,穿過御花園的西門,到達春和殿。

  春日春和,春暖則萬物興。

  殿門前,曹泰停住腳步,略帶挑剔的眼神掃過殿外那些值守的錦衣衛校尉大漢將軍等,而後對著李景隆輕輕點頭。

  後者一笑,撩著蟒袍的下擺,邁步進殿。

  「微臣李景隆....」

  「坐!」

  空曠的殿中,說話都帶著回音。

  朱元璋今日竟然難得的穿了一身藍色的五爪金龍袍服,往日凌亂的鬚髮也打理得一絲不苟,鬍鬚更是精心的修理過。

  「一會兒!」

  殿內沒有旁人,只有他們君臣兩個,朱元璋端著茶盞又道,「一會沒外人,你來倒酒!」

  「是!」李景隆也不多說,筆直的坐在凳子上。

  他又看看朱元璋的眉眼,有些不確定的說道,「老爺子,可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兒?」

  「昨兒半夜得的信兒...」

  朱元璋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咱多了個閨女。」

  「微臣恭喜皇上.....」

  李景隆忙起身行禮,他猜到朱元璋口中的這個小閨女,應該就是日後,深受幾代大明帝王寵愛的,大明寶慶大長公主。

  「起來起來!」朱元璋擺手,然後一笑,「閨女是好,可咱....還是想要個小子!」

  這話就是言不由衷了,老頭兒也就是嘴上這麼說。

  「其實臣看來,還是閨女好!尤其是小閨女!」

  李景隆俯身笑道,「按照咱們淮西人的說法,小閨女是老子的酒罈子。她長大了,會打酒孝敬您老的!」

  「酒罈子?」

  朱元璋又是抿嘴笑笑,但隨即卻低頭,「咱應該等不到那時候了!」

  「皇上春秋萬歲...」

  「你看!」朱元璋忽然打斷李景隆,「咱的右眼...」他指著自己的眼球,像是盯著李景隆,「看不見了!」

  「你就在咱的眼前,可在咱的右眼之中,你卻是一團黑影。」


  李景隆驚道,「老爺子,您可曾叫了御醫....」

  「咱六十六了!」朱元璋轉過頭去,「啥病都正常,沒病才他娘的怪了!」

  就這時,朴不成忽然出現在門口,跪地道,「主子,宋國公來了!」

  ~~

  「老臣馮勝叩見皇上!」

  馮勝進殿之後,面對只有兩人的空曠大殿,明顯露出幾分詫異和錯愕。但還是艱難的拄著拐杖行禮,跪地叩首。

  朱元璋待他行禮完畢之後,淡淡的開口,「扔了那勞什子,過來坐!」

  「呃....」馮勝明顯有些心虛。

  李景隆心中嘆息一聲,上前低聲道,「給晚輩吧!」

  說著,他從馮勝的手中接過拐杖,而後對朴不成道,「上菜!」

  ~

  菜很簡單,冬筍燒鹹肉,澆汁魚,蒸雞蛋,醬油淋豆腐。

  酒,則是李景隆昨兒和湯和喝的一樣,山東的秋露白。

  嘩啦啦,倒酒聲中,宋國公馮勝臉上的侷促之色,溢於言表。一會看看朱元璋,一會又看看李景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待酒滿之後,朱元璋看著酒杯開口道,「你跟別的武夫不同,你肚子裡有墨水,從來都是處變不驚胸有成竹。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慌?」

  馮勝忙起身拱手,「皇上天威在上.....」

  忽然,就見朱元璋豎起手掌,又道,「而且,你以前也不騙人的,現在怎麼還裝老,裝著走不得路呢?」

  唰,馮勝瞬間跪下,額上滲出冷汗。

  「喝酒!」

  「您起來吧!」李景隆彎腰把馮勝扶了起來,酒杯放在他的面前。

  朱元璋抬手,一飲而盡。而馮勝則是哆哆嗦嗦,一杯酒灑了起碼一半。

  「老馮!」

  朱元璋放下酒杯又道,「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咱嗎?」

  「前元至正十二年,皇上攻克至妙山,臣和兄長帶著屬下兵丁歸附。」馮勝忙道,「當時老臣一見皇上,頓時驚為天人。老臣兄長對臣說,生逢亂世只有跟隨明主.....」

  說著,卻是朱元璋再次豎起手掌,打斷了他。

  「你看!」

  朱元璋笑道,「你記得比咱都清楚,足見你...並沒老!」

  馮勝一驚,愣愣不知如何開口。

  「咱都忘了第一次見你的場景了!」

  朱元璋低聲道,「想了很久都想不起來。不過你的功過,咱都記著!」

  說著,他手指點點桌面,示意李景隆倒酒,「第一次訓斥你,是攻高郵。你中了敵人的詐降之計,害了數百將士的性命。咱責罰你十軍棍,讓你走著回營.....」

  「老臣本鄉野匹夫,生逢聖主,才有今日之富貴!」

  「這馬屁聽著沒啥味兒!」

  朱元璋淡淡的一笑,「比二丫頭拍的差遠了!」

  「呃....呵呵呵!」馮勝跟著乾笑。

  「但那次的過失之後,你一雪前恥。平定張士誠數次戰役之中,你的功勞僅次於常遇春!」

  朱元璋又是仰頭,喝了半杯。

  馮勝也趕緊舉杯,勉強跟上。

  「這些年你南征北戰,攻山東,平河南,渡黃河,收復西北!」

  朱元璋轉動著手中的酒杯,低聲道,「咱都記得.......」說著,他抬頭,「你也不像藍玉他們,即便是犯錯了,你犯的也都是小錯!」

  「皇上包容之心,老臣感激五內!」

  馮勝舉杯起身,帶著幾分感慨,「臣,其實性子有些貪,貪財貪權。昔日在軍中,擅自罷黜將校提拔親信,擅自隱藏馱馬,戰利品.......」

  「這些都過去了!當兵的,誰不是如此?」

  朱元璋滿不在乎的一笑,看向馮勝,「有罪,也罪不至死!」

  「皇上...」馮勝忽然哽咽,「老臣何德何能,蒙天恩浩蕩至此...」

  但下一秒,他卻陡然愣住。


  「你這些罪..不至死,但....朕!」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後仰,「要你死!」

  ~~

  噹啷!

  馮勝手中的酒杯陡然落地,濺出來的酒水,灑了李景隆滿腳面。

  「皇上.....皇上!」

  馮勝跪在地上,伸出手,顫抖著,「老臣即便有過,也早就改了。」

  「說了,跟過去的事沒關係!」

  朱元璋吃了一口豆腐,然後用帕子擦擦嘴。

  李景隆注意到,這一餐好似是他的記憶之中,朱元璋吃得最為文雅的一餐。

  「純粹是朕,不想留你!」

  朱元璋放下調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筷子冬筍,卻放入馮勝面前的碗中。

  「因為朕覺得,活不過你!」

  「皇上...」

  咚咚咚,馮勝不住叩首,額頭上血痕頓現。

  「而且...」

  朱元璋雙手托著下巴,低聲道,「你不老實!」

  唰,馮勝驚恐的抬頭,「臣...老臣.....」

  「你見過幾次老五?」

  朱元璋直接開口道,「說的什麼,以為朕不知道?」

  瞬間,馮勝面無血色。

  「咱不是怕你攛掇老五幹什麼,老五那性子,給他五十萬兵馬,他也只能看家護院!」

  朱元璋冷哼,「朕恨的,是你跟老五說的話!」

  說到此處,他突然對外道,「曹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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