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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梟雄(1)

2025-10-12 13:38:36 作者: 歲月神偷

  「想來,這是咱們爺倆最後一次在一塊了!」

  大明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初五,曹國公李景隆奉旨護送信國公湯和回鄉。從應天出發走水路,經鎮江揚州,二月初九至於淮河西岸,向前不到二百里就是滁州。再經三處驛站,即到鳳陽中都。

  湯和坐著親兵抬的軟轎,換船登岸,在進入馬車的剎那,看向李景隆的目光,有著些許的複雜。

  李景隆一身武人常服,幹練簡單,臉上滿是壯年武夫的銳利之氣。但在湯和的眼中,他這份銳利,好似帶著幾分亢奮和期盼。

  「您這話說的...」

  李景隆縱馬,陪在湯和的馬車側面,在馬背上躬身低聲笑道,「咱爺倆往後的日子長著呢!」說著,他頓了頓,「甘肅的酒也好,等晚輩下次回京,給您帶上幾罈子!」

  「喝不動了!」

  馬車之中的湯和微微擺手,「嘴裡沒味兒!」

  而後,他看向李景隆,「你挺著急的?」

  李景隆愕然,「晚輩哪裡急...」

  「你出京之時,帶的六十名親衛,人人雙馬!」

  湯和笑笑,帶著幾分諷刺,「而到了鎮江之後,又有六十匹戰馬補了進來!等到揚州的時候,竟然還有六十多匹。如此算算,你麾下的親衛就是一人...四馬!乖乖,滿大明,也就你李總兵這麼豪橫!」

  說著,他頓了頓,又道,「你回甘肅,沿途的飲食供給自有驛站。可你的人,過揚州的時候,隨身帶的包袱中,竟全是干餅子肉乾,奶酪茶磚,醃菜掛麵...呵呵!」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你這份操持,比急行軍還要急!」

  李景隆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瞞不過湯和這個老狐狸。當然,他也沒想瞞著。終於脫離了京城那個令人窒息的牢籠,此刻他歸心似箭。而且....還有件事,使得他必須儘快的返回甘肅,統領大軍。

  那就是按照他記憶中的歷史走向,秦王朱樉死於洪武二十八年三月!

  但他嘴上卻矢口否認,笑道,「湯公,晚輩就是想快點回肅鎮。春耕在即,各衛的屯田春耕可耽誤不得。若是這時候,胡人兵馬來犯,而晚輩不在甘肅的話.....」

  「扯淡!」

  湯和冷笑一聲,斜眼看著李景隆,「老子打了一輩子仗,你這說辭,也就糊弄糊弄那些文官!」說著,他嘆氣道,「胡人就算來,也是秋天....春天,他們要養牲口,養馬力!」

  李景隆乾笑兩聲,「晚輩就是急性子!」

  「你可不是急性子的人呀!」

  湯和長嘆一聲,再次重複剛才的話,「想來,如今應該是咱爺倆最後一次在一塊兒了!」他看向李景隆,「你想好,怎麼跟老子告別沒有?」說著,他長嘆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他娘的,怕是熬不過今年了。」

  歷史上,湯和會死於洪武二十八年八月!

  李景隆心中一酸,看著老邁的湯和,笑道,「您老打了一輩子仗,怎麼如今也這麼....好似文人一般,傷感了!」

  「年輕時以為...」

  湯和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彩,「大丈夫人生在世轟轟烈烈。活,肆意橫行無所畏懼。死,坦然面對莫留遺憾!可臨老,到了等死的歲數.....竟發現,怕死....捨不得死....捨不得你們這些活人!」

  

  說著,他伸手入懷,滿是老人斑的大手,掏出一個刻著飛馬的銀酒壺,「我一生好酒...這是你師父,昔年攻破大都時所得的小玩意。我帶了一輩子,如今...交給你!」

  李景隆在馬背上彎腰,將酒壺拿在手中。

  這酒壺已有些年頭了,早已不復當年的光彩,磕磕碰碰斑斑駁駁,甚至壺口還帶著厚厚的酒漬。

  「你說....」

  就當李景隆低頭看著酒壺時,湯和忽然開口道,「後世,會怎麼評價我們這些人?」

  李景隆抬頭,鄭重道,「英雄!」

  「不....」湯和搖頭道,「其實我們,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說英雄,太看得起我們了.....我們不過是武夫而已。」

  說著,他閉眼長嘆,「一輩子都是....身不由己!」

  古往今來,誰不是身不由己呢?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十四,曹國公李景隆送信國公湯和回鄉。而後馬不停蹄,從中都鳳陽出發,朝西北疾馳。

  ~~

  轟隆!

  一聲悶雷,帶來了西安在洪武二十八年的第一場春雨。

  嘩啦啦....瀑布似的陰雨,不住的沖刷著這座古老又充滿了故事的城池。雨中的西安,格外雄偉也格外的沉默,像是一隻矗立在西北大地之上的巨獸,讓人心生畏懼。

  西華門大街,一處並不是很大,屬於中等規模的酒樓二樓。西安前衛指揮使熊本堂負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大雨的眼神,帶著幾分忐忑但也帶著幾絲的興奮。

  「聽說了嗎?」

  門外,樓梯上傳來路過食客的聲音。

  「城外李家莊那邊,大雨衝出來一個古墓,周圍的百姓撿了不少金銀器。」

  「西安嘛,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將,陝西的黃土埋皇上.....這地方沒墓才不奇怪呢!」

  「就說去年,咱們李藩司命人清理外城的窩棚,挖掘河道,都挖出來好幾處......」

  「賊他娘,挖出來的東西定是都被官府的人給得去了.....」

  外邊的聲音真真切切的傳來,熊本堂活動下手臂,在轉身時又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而後幾名穿著蓑衣的漢子出現在門口。

  彼此之間對視一眼之後,對面那些漢子,有幾人自然而然的去了樓上,有一人卻徑直進來。

  「小金子?」

  待來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之後,熊本堂嚴肅的臉上露出幾分笑容,「公爺呢?」

  「給我先上點熱乎的!」

  金鎮脫了身上的蓑衣,搓著手,捧起熱茶小口的喝著。

  熊本堂走到門口,對著樓下櫃檯之中的帳房微微點頭。而後回身拉上門,挨著金鎮坐下,「公爺呢?」

  「大哥已到了蘭州!」

  「這麼快?」

  熊本堂心中一驚,暗中仔細的盤算著,「半個月就跑到蘭州了?我還以為還得個七八天呢!」

  「快什麼呀?這還是下雨路上耽擱了.....」

  金鎮說著,門外又響起腳步。

  熊本堂起身開門,門外是酒樓的魏東家,親自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疙瘩湯。

  「糙了點,但這個快!」

  熊本堂把疙瘩湯放在金鎮的面前,又問道,「公爺要我做什麼?」

  吸溜吸溜....

  金鎮沿著碗邊,慢慢的吃著粘稠的疙瘩湯,而後張著嘴吐出幾口熱氣,「老魏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明面上這酒樓的東家,是一名從應天府被移民到西安的商人,姓魏。但在暗中,這人卻是李景隆的門人。魏家早在洪武三年,就因為跟著李景隆的父親李文忠辦理軍需而發家。到了西安之後,除了這間中等規模的酒樓之外,還經營著油坊,米麵兩行,騾馬生意。

  「他新娶的媳婦也不錯!」

  熊本堂笑笑,「要不要給你也試試?」

  「那就算了......禍害人妻,天打雷劈呀!」

  金鎮又吸了兩口疙瘩湯,忽然面容鄭重起來,「大哥說,你這幾天.....多跟各衛的指揮使等人聯繫起來,尤其是西安中衛還有右衛....還有就是,攏好你手下的本部兵馬!」

  「另外,一定要盯著秦王府,不管有啥事,都要報上來!」

  驟然,熊本堂倒吸一口冷氣,「有事?」

  ~

  他這個西安前衛指揮使,負責的是拱衛西安的城防。

  而西安的左中右三衛,則是秦王朱樉的直系兵馬。

  忽然間聽聞李景隆讓他多跟秦王朱樉的人走動,熊本堂自然明白李景隆的用意,那就是老套路。錢開道拉攏他們,吃喝玩樂拉近彼此之間的關係。

  說起來秦王名下的三護衛,其實這幾年過的不是那麼滋潤。洪武二十五年太子巡視西安的時候,把其中的老人換了個遍,而等秦王從京師回到封地之後,自然不待見這些人。

  所以表面是大明第一強藩的秦藩,現在有些外強中乾。

  「哥哥就是這麼說,我就這麼說給你聽!」


  金鎮又喝了幾口,繼續道,「哥哥說,不管出了什麼事,西安城絕對不能亂!」

  「嘶....」

  熊本堂聽得一頭霧水,心中極其驚恐,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小金子,你跟我交個實底...」

  「這就是實底!」

  金鎮正色道,「大哥那人你知道,他怎麼說你怎麼做就是了!」

  說著,他又拿起碗狠狠的吃了兩口,而後放下道,「不跟你多說了,我還得去見我兄弟他們......」

  「這麼急?」

  熊本堂又是錯愕的起身,他知道金鎮口中的兄弟,指的是他的親堂兄弟。

  金鎮的老子金朝興,當年可是帶著一批人馬歸附洪武皇上的。人家的親兄弟,也是跟著李文忠征戰多年的宿將,他們的兒子身上都帶著指揮使的官職。而且還不是那種世襲的沒什麼本事的指揮使,乃是在西北軍中歷練多年的宿將。

  其中金鎮的堂哥金廉,乃是西安兵馬司的指揮使,負責西安的治安。而金鎮的另一個堂哥金明,是西安後衛的指揮同知。

  「怪不得公爺喜歡重用這些勛貴子弟!」

  看著金鎮帶人走遠,熊本堂再次坐下,心中暗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人家世襲罔替的侯爵之家,隨便在軍中吆喝一聲,有的是關係!」

  心中想著,他也隨即起身,走到門外。

  「熊爺!」

  酒樓的魏東家見了他,忙快步上前。

  兩人並肩從樓上往下走,熊本堂開口道,「晚上給我那送點銀子,這幾日我要會朋友!」

  「好說!」魏東家馬上點頭,「現銀的話沒多少,您要大額得銀票!主上有話,您這邊三萬銀子隨便調用....」

  「多預備銀票吧!」熊本堂想想,低聲道。

  秦王三護衛的軍將們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窮,就是靠著那點苦巴巴的軍餉活著。不像熊本堂這樣的,每個月都有西安去西域的那些商隊的大額孝敬。

  當然,他們看著這份孝敬,也早紅了眼珠子。可誰都知道這些買賣,不是秦王的就是曹國公的,誰也不敢打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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