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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五章 冠(1)

2025-11-16 20:10:23 作者: 歲月神偷

  「帝,命泰接汝回京!」

  唰.....信箋被燭火點燃,而後吐出長長的火舌,片刻之後變成痰盂之中的灰燼。

  但注視著它的李景隆,眸子之中依舊殘留它剛才閃耀的火光。

  有時候他很佩服老朱這種與生俱來的嗅覺,任何的危險在萌芽之中的時候,他都能察得到。這使得他無論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從容不迫。而且哪怕下再重的手,也不會擔心事後的反噬。

  但現在.....老朱的嗅覺還在,可是他卻真的老了。

  像是一頭老獅子,空有龐大的身軀卻失去了力量,同時也失去了勇氣。只剩下一副,駭人的外表。

  讓曹泰來接李景隆,就是這一層駭人的外表。他希望李景隆感到惶恐,恐懼。試圖再通過這層外表告訴李景隆,你的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

  但殊不知,已暴露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有些想動你,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要你繼續怕我,繼續當我朱家的奴僕。真正動你的時候,是你失去價值的時候。

  腦中想著這些,李景隆的目光從看著那一小堆信箋變成的灰燼,轉到漆黑的窗外。

  七月的夜,很美。

  像是少女的肌膚,無限美好。

  可李景隆卻驟然愣住,因為他在轉頭的時候,恰好對上牆上掛著的鏡子。

  鏡子之中的他,面容冷峻。

  他慢慢的靠近,欣賞著鏡子中的自己。然後他緩緩的整理著自己的頭髮,而後雙手端在胸口。

  像是捧著一頂不存在的王冠一樣,舉起手.....放在自己的頭上!

  接著他仰起頭,鏡子中那留著短須的男人,臉上浮現出幾分嘲諷的笑意。

  「你以為叫我回京師,是我的死局?」

  「卻不知.....」

  鏡子中的人,嘴唇微張,眼神凌厲,居高臨下。

  「回到京城,才是我整副棋局之中的點睛之筆!」

  「哈哈!」

  而後,鏡子中的人再次一笑。

  李景隆摘下胸襟上掛著的念珠,不是那串朱元璋御賜的念珠,而是他母親留下的那串,握在手心之中。

  接著,他推開窗。七月的夜風,無聲湧入,吹動著他的衣角。他面對黑暗,輕輕坐下。一雙眸,正是這夜晚之中,最閃亮的兩顆星。

  

  ~

  吧啦..吧啦!

  一隻白皙的手掌,握著做工精美,鑲嵌著各色珍貴寶石,把手鎏金的撥浪鼓,輕輕的轉動,發出悅耳的聲音。

  「有時候...」

  朱允熥將撥浪鼓,小心的放在左手邊的架子上,看著窗外月朗星稀的夜,低聲道,「我會想起你姐姐!」

  「殿下如此念舊情,是臣姐姐的福氣!也是臣,還有臣全家的福氣!」

  新一任的東宮侍衛統領高大海,匍匐在朱允熥面前,抬起頭雙眼之中依稀帶著淚花。

  他是高氏的親弟弟,因為他那死去的姐姐,所以他現在爬到了一個,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位置。

  「提拔你,是我愛屋及烏!」

  朱允熥又緩緩開口,「你好好做事,別讓我失望!」

  「臣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高大海叩首,「殿下要臣做什麼,臣就做什麼!」

  「呵!」

  朱允熥嘴角浮現幾絲笑意,「你....能做什麼?」

  「臣出身微寒,所有的唯有忠心二字!」

  高大海大聲道,「臣的一切都是您給的,臣這輩子只聽殿下的話!」

  「呵!」

  朱允熥又是一笑,「表忠心的話我的聽得多了,但像是你這麼直白的...少!」說著,他忽對高大海招手。

  後者手腳並用,好似狗一般的爬到朱允熥的腳邊。抬起頭,搖尾乞憐。

  「你姐姐...」

  朱允熥冷笑,「是吳高殺的....」

  「那狗日的東西!」高大海滿臉恨意。


  「所以...」朱允熥抬起腳,輕輕踢了他一下,「所以,將來你要給你姐姐報仇,明白?」

  「將來,你殺了他!吳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微臣....」

  高大海再次叩首,「謝主隆恩!」

  「下去!」

  突然間,朱允熥冷聲開口。高大海叩首之後,依舊跪著,慢慢爬了出去。從始至終為了表示謙卑,他都沒有抬頭。所以他完全沒有看見,朱允熥臉上那股對他的厭惡之色。

  殿內,歸於寧靜。

  朱允熥的目光又看看左手邊架子上的撥浪鼓。

  接著,門外有聲音傳來,「微臣常升,參見皇太孫殿下!」

  「是舅舅來了!」

  朱允熥起身,臉上的笑容格外柔和,「快進來!」

  常升邁步入內,一絲不苟的行禮,起身垂手而立,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的身份,有絲毫的托大之處。

  「您應當是接著信兒了。」

  朱允熥指了下圓凳,示意常升坐下,後者上前半步,半個屁股挨著凳子坐了。

  「皇爺爺命曹國公回京,您呢...跟著他執掌京師大營!」

  「殿下!」

  常升起身,行禮道,「微臣...並未帶過兵,且資歷不足難以服眾,如此的重任交給臣....」

  「怎麼?」

  朱允熥的臉,直接變得冷漠起來,「孤給開國公求來差事,是求錯了嗎?」

  咚!

  常升跪地叩首,「微臣不敢,微臣有負殿下美意,微臣罪該萬死!」

  「你是我的舅舅,無需這麼....誠惶誠恐的!」

  朱允熥抿嘴笑笑,「起來,坐下,聽我說!」

  「是!」

  「正是因為你沒帶過兵,所以才讓你脅從曹國公管理京師大營!」

  朱允熥繼續道,「你要明白,孤的一片苦心!」

  袍服之內,常升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若是別人,可能早被這滔天的君恩感動得無以復加,激動得不能自已,欣喜得語無倫次。但他...經歷過常家從山巔跌至谷底的曲折,更經歷過朝不保夕提心弔膽的日子。

  也親眼見到,昔日那些所謂的功臣將相如何家破人亡。

  他焉能不知,這看似巨大的權力背後,乃是巨大的危機。

  況且他知道,他本就不是那種可以獨當一面的人。而現在皇太孫卻驟然強加大任,等待他的,將是巨大的陷阱,一路荊棘。

  可他,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來。

  「微臣,叩謝皇太孫殿下天恩!」

  「唔!」

  朱允熥淡淡的點頭,「去吧,回去給舅母和表弟表妹帶好....」說著,他一笑,「常讓她們進宮來坐坐,惠妃娘娘那,總是念叨呢!」

  ~

  「主子!」

  朱允熥站在窗邊,對著遠去的常升,輕輕擺手。

  何廣義躡手躡腳,走到他的背後,低聲道,「太原錦衣衛的奏報來了!」

  「嗯!」朱允熥點頭,「然後呢!」

  「晉王的病...」

  何廣義壓低聲音,「這次十分的兇險,奏報上說,最近晉王已經開始....便溺不能自控,便中帶血。」

  「呵!」朱允熥嘴角上揚,「我三叔正當壯年,怎麼會病的這麼厲害?錦衣衛有沒有查查,到底是病了,還是...跟我二叔一樣被人下毒了?」

  「是病!」

  何廣義低頭道,「晉王腸腹之痛,早已有之。」

  「哎!」

  朱允熥嘆半聲,抬頭看著天上僅存的幾顆星辰,「天....不作美呀!呵呵!」

  ~~

  「父王!」

  畫面一轉,山西太原晉王府。

  藥味繚繞的寢宮之中,朱濟熺跪在晉王朱棡的床頭,看著面色憔悴的父親,無助的落淚。


  「我這一次...」

  朱棡瘦得脫了像,曾經相貌堂堂的漢子,如今臉上的皮肉都鬆了,「可能是過不去了...」

  「您別這麼說,皇祖父那邊已經派了最好的御醫,這幾日就到!」

  朱濟熺忙道,「您好好養養,一定沒事的!」

  「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

  朱棡無力的搖頭,而後忽然慘然一笑,「我三兄弟...大哥,二哥加上我....竟都是四十來歲,呵呵.....就要走了!」

  「父王!」

  朱濟熺抓著父親的手,「您...何必這麼的消極!」

  「便溺帶血....死亡之兆!」

  朱棡苦笑開口,「神仙也就不得了!」說著,他反手握著兒子的手掌,看著兒子的眼睛,「趁我現在還有精神,我要跟你交代後事...」

  「父王..」

  「聽我說!」

  朱棡艱難的正色道,「我死之後,你...是下一任的晉王。但你,不要學我!」

  「對內,孝順你的母親,愛護你的弟弟妹妹們!」

  「對外,對朝廷...尤其是東宮要恭順!」

  「晉藩的兵權,不要等到朝廷要了才交上去。你自己先教....記著,對東宮尤其要恭順。你...」

  朱棡擺擺手,「你不是我,沒有跟他掰腕子的資格!」

  人,都是活一口氣的。

  昔日他身子康健的時候,對那位東宮大侄子心中頗有微詞。可現在自知熬不了多久,他開始為兒子的日後做打算。

  「總之朝廷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朱棡又道,「兒子,記住...低頭不丟人!但,明知道鬥不過人家。卻依舊不低頭,那是愚蠢!」

  「兒子明白!」朱濟熺落淚,「兒子.....心裡都清楚!」

  「別人的事不要摻和,你老子我是皇帝的嫡子。」

  朱棡吞咽一口,繼續無力說道,「憑這層身份,咱們晉藩永遠倒不了。所以其他藩王的事,你不要管。你就關起門來,過你的日子。」

  「還有.....」

  說著,他吃力的抬手,指著靠牆的一排柜子。

  「你妹子要嫁給曹國公的兒子,嫁妝一定要豐厚!」

  「跟其他人,你可以不用來往!」

  「但是跟李家,你務必親厚!」

  說到此處,他攥著兒子的手,「記住,有事想不通,就去問曹國公。他看在我的面上,定然幫你!」

  我真是不要臉,不要臉,不要臉。

  我太不要臉了,楊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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