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的。」
宛如遭到了長輩點名,在聽到琉娜的問題的第一時間,克里斯的身體驟然抖了一下。
他對於這種疑問句式有些應激,在家裡那些禮儀老師常年都是這樣訓導他的。
只是羅蘭這個時候才忽然察覺,這位海倫家的小少爺的左側耳垂上竟然還鑲著鎏金的掛飾。
那略顯跳躍的金光,在那一瞬間稍微晃了晃他的眼睛。
「烏桑老師已經到了,你該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實際上能夠容納近百人的大型教室只來了十來個學徒,根本就沒有什麼固定的席位。
克里斯躊躇了一會兒,還是靠著羅蘭身邊坐下。
反正有羅蘭作為遮擋,他也不大需要直面琉娜那銳利的目光。
前來授課的老師顯得很疲憊,她掃了一眼空曠的教室和零星分布的學徒們,然後很敏銳地找到了琉娜。
「忒庫伯·安琪·琉娜?你已經是銅徽了。」
儘管後面的話沒有說,但是琉娜已經非常識相地起身。
「我先去杜姆尼那邊,你上完課可以來找我。」
「啊,好的。」
免費的課程是給學徒的福利,既然琉娜已經晉升了銅徽,自然就不能再理所當然地蹭課了。
就算她的導師是威爾傑娜也不行。
羅蘭看著那位神色倦怠的銀徽巫師,不免感嘆,他在都澤遇到的大部分人,身上似乎都有一種很強烈的秩序感。
就算是看上去不修邊幅的人,也是一樣。
他們似乎總在遵循著某種規則,哪怕沒有人說明這些規則的內容,但是所有人都會尊重這種規則。
「你們或許有些人是第一次來上課,我就花點時間給你們講解一下獅學派的課程安排。」
「在晉升銅徽之前,每周一三五的課程都是免費的。」
「一般來說,上午和下午的課時都是四個小時,課程內容由當天的授課教師自行安排。」
「所以假如你們有人聽不下去課程,直接自行離開就可以了,也不需要向我報備。」
「我會給你們留下一個小時來討論和提問,除此之外,我不希望在我的授課時間聽到別的雜音。」
「如果有人有意見,也可以自行離開。」
亂糟糟的長髮下是掩蓋不住的銳利眼神,這位銀徽巫師的授課風格相當嚴苛。
她似乎並不喜歡參與這項活動,但是又因為某種強制性的規則不得不成為這群學徒們的教師。
零星的學徒們並沒有湧現出某種刺頭,哪怕是身份不俗的克里斯也是老老實實地坐好,攤開了牛皮包好的筆記本。
這大概就是對於職業者強大暴力的發自本能的尊重。
而到了這個時候,羅蘭才發現,自己好像忘了帶筆記本。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上課的習慣了,一時間竟然忘卻了這個比較重要的東西。
而身旁的克里斯則是察覺了他的異常,非常貼心地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又掏出了一本筆記本推了過來。
羅蘭當然沒有拒絕他的好意,只是當他真正開始聽著那位烏桑老師開始講述的時候,他才發現其實他的確不太需要記錄什麼東西。
一方面是這位銀徽巫師的語速有些快,另一方面他發現這位巫師在授課的時候,是使用了施法的箴言。
知識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印刻在他的精神之中。
「我們從拆解塑能法術的構建模型開始講解這個法術。」
「眾所周知,法術的構成分為三個要素,概念、儀式和箴言。」
「作為獅學派的學徒,你們應該都已經掌握了學派最為基礎的火球術。哪怕沒有掌握也不要緊,經過這堂課你們肯定可以掌握。」
「這是元素法術中最為基礎的概念,也是你們平常生活中最常見的概念。」
「火焰的本質是燃燒,無論其燃燒的介質是固態、氣態還是液態。它都是需要介質才能進行燃燒的。」
「所以這個法術的基礎概念就是燃燒。」
「無論是儀式還是箴言,都是圍繞這個基礎概念開發延展的。」
虛張的右手前伸,烏桑·娜緹婭在自己的身前勾勒出了一個無形的圓環,在她的演示下,那些無主的魔力氣息開始匯聚。
相比於其他人,羅蘭對於魔力氣息的運轉看得更加清楚明晰。
他甚至能夠看清那位銀徽巫師在圓環上勾勒出來的細碎符文。
這是和琉娜曾經的施法儀式有著些許差異的儀式。
羅蘭察覺到這位銀徽巫師所施放的火球術似乎更加繁複,也更加完整。
或許這才是火球術完整的施法過程。
琉娜自己也說過,學徒所能夠施展的法術大部分都是殘缺的,一般因為刻印法術徽記的緣故,並不能完整地復現法術的原貌。
而觀摩著這樣的過程,羅蘭的確像這位銀徽巫師說的那樣對於火球術有了一個相當完整清晰的概念。
就像他一開始所感受到的那樣,通過烏桑所吟唱的箴言,那些知識就像是通過某種未知的聯繫直接刻印在了他的精神之上。
「感受到了?」
而當羅蘭正在回味這個奇妙的過程的時候,那位略顯頹廢的巫師已經走到了他的桌前。
高挑略顯壓迫的身影被包裹在獅學派的制服之中,她的目光似乎暗藏著某種興趣,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很深刻,似乎是非常完整的儀式。」
「所有法術雖然都是在不斷完善的,但是火球術作為學派的基礎法術,當然有完整的儀式和箴言。」
「你的確很有天賦,之前見識過琉娜使用徽記來施放法術?」
「是的。」
身旁的克里斯有些艷羨,他覺得自己其實也很天才,但是和羅蘭一比似乎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他也感受到了法術刻印在了精神之中,但是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其和自己之前使用的火球術有什麼具體的分別。
「儀式和箴言都是為了和魔力氣息進行共鳴,所以其一定會出現適配度的差別。」
「我可以感受到,當我在演示的時候,你對此產生的共鳴最為劇烈也極為完整。」
「你現在應該已經徹底掌握了這個法術了吧,來,給大家演示一下。」
幾乎沒有給羅蘭拒絕的機會,這位銀徽巫師就把他拉到了講台旁邊。
而底下那些學徒的目光也是充滿了某種好奇和渴望,他們作為同樣具有天賦的巫師學徒,也想看看這個被琉娜帶來的陌生的新生是否和他們存在著本質的差距。
「你放心,我會在旁邊幫你糾正和指導的。雖然我覺得其實你並不需要這個。」
察覺到羅蘭的猶疑,烏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資鼓勵。
雖然羅蘭猶疑的其實並不是這個。
索性也就按照這位老師的要求,開始第一次不藉助刻印的法術徽記施展他所學到的第一個法術。
指尖引導著魔力氣息,勾勒出象徵著界限的圓環。
那細碎的魔力氣息隨著他的呼喚而翩然起舞,而羅蘭的靈魂似乎也因此與之共鳴。
他似乎察覺到了烏桑之前的說法,真正施放法術的時候,巫師的精神是可以與魔力氣息進行共鳴的。
那些此起彼伏細碎零星的吟唱竟然也藏在被引導而來的無主的魔力氣息之中,它們也在應和他的靈魂。
「燃燒。」
喉嚨震動,像是發出了聲音,但是這份共鳴卻在其他人的靈魂之上響徹。
連原本有所預料的烏桑·娜緹婭也頗為緊張地攥緊了雙手,然後目光熱切地重新回到了那個法術之上。
她的確是沒有想到今天這個略顯枯燥的課程,竟然能夠給她帶來這樣的驚喜。
湍流!
仿佛風暴之眼在匯聚!
幾乎是在羅蘭吟誦出箴言的第一時間,那些魔力氣息就好像被某種意志所引導,直接竄入了他所繪製的圓環之中。
而後便是熾金的火焰開始爆燃!
熊熊燃燒的火焰凝聚成了一顆巨大的火球停留在羅蘭的正前方,那份熾熱的感覺似乎要將一切注視他的人都給灼傷。
而蘇娜似乎是反應最為強烈的那個,曾經被火焰灼傷的記憶似乎又在這一刻籠罩了她。
她已經開始不自覺地瑟縮在椅子上,眼中充滿了畏懼和驚恐。
羅蘭當然察覺到了這一點,甚至因為剛才施放法術的共鳴,他感覺自己仿佛在這一刻可以完美地感知到所有人的情緒。
於是,沒等陷入沉迷之中的銀徽巫師反應過來,他就已經主動破壞了自己所構建的完美模型。
「誒?!」
「沒事吧。」
安撫蘇娜的手被一瞬間彈開,羅蘭有些低估了他給這位琉娜的朋友所帶來的恐懼了。
而這個時候,從沉迷中清醒過來的銀徽巫師才有所反應,接替了羅蘭對蘇娜進行了安撫。
「太偉大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而和蘇娜不一樣的是克里斯,他非常迅速地湊了過來,對於剛才的完美法術模型表示讚嘆。
「我現在大概理解了家裡那些人說的完美施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順應自己的本能?」
羅蘭也無法準確地回答這個問題,畢竟他的確是在順應自己的本能。
他也很難給克里斯解釋他為什麼可以做到這個地步,他只是覺得自己可以,就已經完成了。
「真是相當完美的施法啊!我想我的研究大概能夠有所進展了。」
「你是羅蘭·卡洛對吧?」
顯然烏桑作為獅學派的中層,多少也了解一些羅蘭的訊息。
雖然她的確不太清楚,面前這個學徒已經是學派里的秘書官,但是她知道議長帶回了一個相當重視的天才。
現在她倒是覺得這個說法,比當初議長帶回琉娜時要靠譜得多。
琉娜雖然學習各種法術都非常迅速,但是她在蹭課的時候可沒有這樣驚艷的表現。
「課後和我一起走吧,我有些東西給你。」
這其實只能算是漫長課程里的小插曲,不管烏桑·娜緹婭有什麼想法,她現在最主要的任務還是授課。
按照行會的規定,授課也有著教學要求和課後評價的。
如果收到了大部分學徒的差評,她抽出時間來完成的授課任務可就算是全都白費了。
這當然是烏桑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最近的研究正在關鍵的時候,好幾天都沒有好好休息過了,要是因為授課沒達標必須重新完成授課任務而導致耽擱研究,那她算是連哭都哭不出來。
而除了基礎的火球術之外,烏桑準備的另一個法術教學則是她最擅長的元素塑能類型的法術,火蛇。
因為獅學派的法印傳承主要是這類型的法術,所以對於她而言傳授這些法術,是最簡單也最便捷的授課。
雖然其他法術她也有所涉獵,但是絕對沒有這兩個法術這麼熟悉。
不過這一次,她卻沒有繼續邀請羅蘭上台演示,雖然那種共鳴的感覺依舊非常強烈。
但是很明顯,底下有並不適應這種共鳴的學徒。
她最首要的想法,還是完成自己的教學任務,至於其他的嘗試,可以放在課後。
「現在是討論和提問的時候,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向我詢問。」
羅蘭避開了那位老師略顯灼熱的眼神,他已經徹底掌握了這兩個法術,暫時也沒有什麼需要詢問的。
畢竟他也不太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詢問這位銀徽巫師,課後要帶自己去做什麼。
這個問題總覺得問出來的話,太怪了。
不過既然對方也說了是討論的話,應該學徒之間也可以彼此討論吧。
只是羅蘭還沒有從思緒里走出來,克里斯就又湊了過來,他實在是對羅蘭的表現太好奇了。
「難道你在家鄉的時候,就接觸過法術嗎?你施法的熟練度簡直就像是已經訓練過無數次了一樣。」
「完全沒有。」
「來都澤之前,我都沒有聽說過巫師這個概念。」
這的確是實話,凱恩之前完全沒有讓他成為巫師的想法,羅蘭在劍術上面的出色資質,讓凱恩已經很早就為他規劃了一切。
只可惜羅蘭自己選擇了巫師這條道路。
羅蘭當然不清楚這一切,他大概能夠察覺到一些凱恩的意圖,但是那個始終沉默寡言的傢伙從來都不會把事情說明白。
羅蘭也只好佯裝自己從未察覺過。
畢竟他是真的很想成為一名巫師,一開始是因為他所知道的超凡道路之中只有這條才有可能讓他有回家的希望。
而現在,他則是真的對這個可以改變世界的超凡道路產生了發自內心的好奇。
就像之前威爾傑娜給他演示的那樣,那能夠肆意拆解轉化概念的能力,實在是一種相當致命的吸引力。
充滿了機制和數值並存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