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海倫
當浮士德徹底被威爾傑娜碾碎的時候，一直在桑妮的束縛中不斷掙扎的克里斯也終於停下了所有的反抗。
「殺了我吧。」
眼淚從臉上滑落，被枝條綁縛住的克里斯抬眼看了看正在起身的羅蘭。
她也不清楚自己現在的想法，但是她明白一件事，自己的爺爺大概已經永遠地離開了自己。
克里斯從來都不是傻子，她當然知曉自己的爺爺一直的安排和想法。
但是她更加清楚，海倫家族和議長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更何況，那些源自命運的低語在耳邊消失，自然是因為發出這些低語的魔鬼已經伏誅o
而那個魔鬼，不出意外，就是她的爺爺庫克·列克·海倫。
她當然可以察覺到自己爺爺的異樣，那個與她朝夕相處的親人，她又怎麼可能比別人更晚發覺他的變化呢？
只是，那終究是她的爺爺，始終寵愛她為她完成一切願望的爺爺。
她又如何能夠將他的離世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羅蘭當然不清楚其中的原委，但是看到克里斯臉上的表情，他大概就能猜到八九分了8
加上原來對於事情的推測，他可以肯定這一切都出自那個浮士德的手筆。
也只有這樣的丑角，才會喜歡這種使人兩難的悲劇。
他就喜歡看見人在道德與情感中掙扎的樣子，並且時刻以此為樂。
當然最重要的恐怕還是，那個魔鬼可以從這種情緒中獲得他想要的力量。
真是糟糕透了。
所以羅蘭的心情也說不上有多好，他可以肯定自己的陷阱一定是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是這一次是否真的徹底消滅了浮士德，他也不能確定。
這實在是一件相當令人煩躁的事情。
「我不能殺了你。」
雖然臉上的表情不是很好，但是羅蘭依舊保持了相當程度的理智。
他看著被束縛住的克里斯，這個曾經想要成為他的朋友的少女，這個曾經和他一道冒險的同伴，如今卻因為種種原因成為了他的敵人。
他相當不喜歡這種感覺，但是他還是要保持最冰冷的理智。
「我不能殺了你。或者換種說法，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我都不能讓你死在這裡。」
「為什麼！？」
這樣的回答當然會讓克里斯不滿，她也沒有理會自己現在的狼狽，就對著可以隨時殺死她的羅蘭發出了質問。
「難道你還想著要成為海倫家族的人嗎？」
「又或者你竟然還想要我的身體？我可以告訴你，這是絕不可能·「桑妮，把她的嘴塞上。」
額頭稍微有些炸裂，原本就覺得有些煩躁的羅蘭面對這影響自己思考的無腦雜音多少有些頭疼，他選擇了最粗暴的方式，直接讓樹靈把克里斯的嘴堵了起來。
「第一，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色。」
「第二，你真的很吵。」
「第三，我不能讓你死在這裡，是因為你是海倫家族的唯一繼承人。人總要有些希望才不至於做出無腦的蠢事，由人組成的家族也是一樣的。」
「都澤的政治局勢已經很爛了，雖然默多克大師的死被平穩過渡了，但是我選擇的出手時機有些過早，再經歷一次大的洗牌是都澤不能接受的。」
「雖然這一切都是因為庫克的逼迫，但是我的確也沒有處理這些事情的經驗。事實上我應該再穩上一到兩個月，給都澤足夠的時間來緩衝，這是我的問題。」
「不過浮士德的存在讓我沒辦法很沉穩地處理這個問題，他對於我個人的威脅太大了，有這樣一個丑角在都澤城裡盯著我，讓我沒有辦法安靜下來。」
「而他又找到了庫克家主這個足夠有分量的棋子，讓他和庫克都過於快速地積攢了足夠他們用來冒險向議長挑戰的籌碼，進而讓我從他們的動作中察覺到了事態的緊急。」
「一切都是被迫的推動，倒也只能說我們都是被局勢推著前進的。」
「所以，現在我得慢下來。對！慢下來。」
「海倫家族不能在這個時候成為議長改革的阻力，如果庫克家主死了，那麼我就必須給他們留下你這個火種。只要你沒有死，海倫家的那些人最起碼能保持足夠的理智。」
「靠殺戮是沒辦法說服所有人的，粗暴的統治會讓反抗永遠存在。我和議長都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沒有精力一直去作為審判者維持都澤的穩定。」
「當然，你要是主動求死，那麼我和議長只能選擇最後的手段。」
「我們會徹底讓海倫家族消失。」
這當然不只是對克里斯的陳述。羅蘭的自言自語裡充斥著他對於局勢的復盤和思考。
雖然他和暹羅的對戰已經讓他找准了自己的實力定位，但是這樣的準確定位反而讓他充滿了自己實力不足的不安，讓他本能想要逃離都澤那一觸就炸的火藥桶一樣的局勢。
浮士德的存在加劇了這樣的不安。
因為他親眼見證過庫茲涅被其操弄命運的樣子，哪怕是金徽位階的巫師，在命運的桎梏下都和身上懸著絲線的木偶一樣，只能清醒地看著自己做出違心的舉動。
然而他尋求安穩的方式卻導致了那些敵人反倒是更加地應激了。
因為他們也不能忍受一個全無弱點的威爾傑娜，不能忍受這樣的一個掌握絕對力量的暴君根本無所顧忌的樣子。
直到徹底將整條線路梳理清楚之後，羅蘭才清楚現在的局勢到底有多麼危險。
這其中他有不容推卸的責任，所以他必須先解決這件事情。
羅蘭當然相信議長有實力也有智慧可以解決這些矛盾，但是他也很清楚自己對於議長的影響實在是過於重大了。
以至於哪怕威爾傑娜看清楚了他選擇逃離都澤可能造成的危險後果，都沒有半句阻止他的想法。
主持了都澤一半以上行政事務的海倫家家主被殺，可能其中還有他輻射拉攏的其他小
貴族，這毫無疑問會讓都澤的行政力量陷入長期的癱瘓。
無論是都澤的勢力劃分還是原本剛剛穩定下來的經濟和民生都會受到相當嚴重的震盪，混亂且無序的爭鬥可能會成為都澤下一個階段的主要環境。
而現在的都澤，不能陷入這樣的混亂。
一方面這會影響王庭對於威爾傑娜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會導致桑切斯侯爵有藉口插手都澤的事情。
這樣的後果無疑非常嚴重。
那麼這樣的局面，威爾傑娜可以處理嗎？
倒也不是不行。
之前組建的公共監管部門已經運行了一段時間，可以相當有效地處理那些混亂的局面，而行會內部的督查隊也可以應對那些貴族勢力的反撲。
加上威爾傑娜的絕對實力，事情也不會來到最壞的那個結果。
當然這個前提是海倫家族沒有徹底倒下，所以問題的關鍵就是他該怎麼處理好如今一心求死的克里斯。
「要不要直接殺了她？」
「又或者直接和議長把海倫家族抹除？」
「你···沒事嗎？傷口好像還在流血。」
庫茲涅走到了還在思考的羅蘭身旁，有些猶豫地看著他臉上明顯的煩躁的情緒，以及那不斷重複著的喃喃自語。
「哦，沒事。」
「你看上去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庫茲涅的話終究是提醒了羅蘭，他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這讓他從那些煩躁心焦的情緒之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因為那一瞬間，他似平看到了自己的手變成了猙獰而兇惡的披著醜陋綠皮鱗片的龍爪。
這不對勁！
一定發生了什麼！
「當你凝視鏡子時，你的眼眸里倒映出你愛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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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開放的水仙隨著羅蘭的念誦開始枯萎，而當他感受著自己的狀態刷新之後，那種無比焦躁的感覺也瞬間消散了。
幾乎不用其他人提醒，他就意識到了這應該就是使用聖主牌會給他帶來的代價。
事實上，當他再次抽出那張描繪著魁梧的惡龍的聖主牌的時候，魔法牌的正面已經發生了相當可怕的變化。其上原本遙遠的惡龍全身像，此刻已經完全復刻了聖主那邪惡的龍臉。
甚至羅蘭還可以感覺到這位始終不死的惡龍正在對他發出邪惡的微笑。
祂在期待他的下次使用，因為那距離祂破除封印不遠了。
「我早該想到的，命運的一切饋贈都在最初就標記好了代價。」
嘆息著將聖主牌和水仙牌一道塞回了牌盒，羅蘭看著已經不再哭泣但是快要被桑妮塞到窒息的克里斯，急忙讓桑妮把枝條抽出來。
「咳！咳咳！」
「我什麼都可以做，你絕對不要對其他人動手！」
「我不會再尋死了！」
哪怕第一時間喉嚨里全是窒息之後火辣辣的痛感，克里斯也沒有半點猶豫。
她剛才之所以窒息，正是因為她察覺到了羅蘭的殺心想要開口阻止，結果卻被忠實執行羅蘭命令的桑妮徹底用枝條塞滿了整個喉嚨。
現在既然有了說話的機會，她當然要挽救其他人的性命。
原本她心裡的確是充滿了憤恨的，但是當羅蘭打斷她的話，讓她也強制冷靜下來之後，她才想起了自己身上還肩負的使命。
或許議長的確不喜歡貴族，也想奪取貴族一直擁有的權力，但是實際上議長從來都沒有說過要徹底消滅所有的貴族。
「不過我有個要求，你得告訴我，浮士德是誰！」
這也是克里斯轉變態度的原因之一，她很清楚自己爺爺原來的想法，最起碼在最開始議長奪取城主的位置的時候，自己爺爺想的還是和議長合作，和平過渡權力的。
但是當她的爺爺念叨起「浮士德」這個名字之後，一切就改變了。
現在她又從羅蘭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顯然這一切很有可能就是浮士德這個人從中作梗，那麼她真正的仇人就不再是議長威爾傑娜，而是那個挑動一切的罪魁禍首浮士德了。
「那是從煉獄位面來到都澤的魔鬼，是可以操弄他人命運的神話生物。」
庫茲涅替羅蘭回答了這個問題，畢竟她也被那個魔鬼像人偶一樣操縱過，那是她也以為那些邪惡的想法都是源自她自己的罪孽。
直到庫茲涅在都澤的圖書館徹底找到了所有關於魔鬼的資料，才真正了解這個神話生物的特性。
《煉獄溯源·卷七》
「魔鬼自煉獄位面逸出，硫磺為息，虛影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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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愆錄·第三章》
「操弄命運絲線，織就悲劇之幕。心愛之物遭玷，乃其終極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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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魔之書》
「附身者瞳染陰翳，行遲語鈍，硫磺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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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岩覆軀，雙角曲扭，乃墮化之徵。
《封印考證編纂》
「禁魔法陣可阻其顯化，然難絕其念。心念惡相愈深，枷鎖愈朽。
也正是因為這些記載，庫茲涅才深知逃竄到都澤的魔鬼到底有多麼可怕，她在議長他們擊敗浮士德之後就始終在都澤巡邏想要找出那個魔鬼的蛛絲馬跡。
現在聽到了克里斯刻意詢問這個，自然是第一時間想到了海倫家族裡可能就潛藏著這個來自於地獄的恐怖魔物。
只是庫茲涅也很清楚，傳奇位階之下的人其實是見不到魔鬼的真身的，他們都會被魔
鬼所營造出來的幻象所蒙蔽。
因為在那些記載之中很詳細地描述了，魔鬼在現實位面的大多數時候只存在無法接觸的虛影，只有徹底吞噬了他所選擇的附身者之後，才會顯示出實際的樣貌和實體。
這當然是世界意志對於這類神話生物的壓制，但是也為他的潛伏創造了極其優勢的便利。因為這樣看不見的敵人，根本就無從防範。
甚至很有可能因為其布置的幻象以為自己已經控制住了他，而放鬆警惕，反而成為被他附身的宿主。
所以當庫茲涅將這一切都和克里斯說明之後，她似乎就陷入了某種沉默。
因為這的確和她所見自己的爺爺的異常完全吻合，這說明她的爺爺就是因為被魔鬼附身，所以才會產生必須和議長為敵的想法。
「我要親手殺了他。」
「啊？」
看著克里斯眼中燃起的火焰，羅蘭有些遲疑。
他大概能夠明白克里斯的想法，但是正如庫茲涅剛才所說明的那樣，魔鬼這種神話生物只有傳奇位階才可能察覺到他的蹤跡。
就算克里斯認定了她要親手斬殺這個蠱惑她爺爺的魔鬼，她現在也完全不可能擁有這
樣的力量。
「我和你回去，我要回到都澤。」
「我要和琉娜一樣成為議長的學生！」
「啊？」
「只有議長可以幫我，也只有議長願意幫我。」
威爾傑娜的口碑的確有些出乎羅蘭的預料了，不過想了想她身邊的那些二五仔，羅蘭覺得克里斯萌生這樣的想法倒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
只是他不得不告訴克里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我並不打算回到都澤，既然已經答應了要去山嶺巨人那裡，總不能失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