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迪Q7停進車庫,柳語嫣沒拔鑰匙。
發動機熄了,車內陷入一種密封罐頭般的安靜。
儀錶盤的背光照著她的手,十指扣在方向盤上,指節收得很緊。
從城西郊外回來的一個小時,她的腦子裡只有三樣東西在轉。
那扇合上的舊木門。
那雙看穿她所有心思的眼睛。
那句——你是否承受得住。
柳語嫣在駕駛座上坐了十分鐘,才鬆開手。
進別墅,換居家服,燒水,泡茶。
這些動作她做得很熟練,身體在自動運行,腦子不在這兒。
茶壺擱在茶几上,她坐進沙發。
那枚銅片,放在面前。
「薪火」兩個字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暗沉的色澤。
去,還是不去?
茶涼了。
她沒碰。
重新倒了一杯。
又涼了,還是沒碰。
去,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踏進一個她的錢買不動、她的人脈夠不著、她十一年積攢的所有籌碼可能全部作廢的世界。
自己的身後站著柳氏集團四千七百名員工,每一個人背後又站著一個家庭。
她不是一個人,
她的每一步都拖著上萬人的重量。
不去呢?
爺爺的病好了,柳氏的危機解除了。
董事會、財報、併購、應酬,一切照舊,一切可控。
安全、穩妥、合理。
這不好嗎?
第三杯茶涼透的時候,柳語嫣把茶杯推到一邊,靠進沙發里閉上眼。
眼皮後面立刻浮出那個畫面,
金色的光從爺爺體內滲出來,溫柔地兜住那具被癌細胞啃的身體。
那一刻她站在一條線上。
線的這邊是她活了二十七年的世界,線的那邊是她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東西。
她可以假裝那條線不存在。
把CT報告鎖進保險柜,把銅片丟進抽屜最深處,用理性和邏輯把那一晚的記憶封死。
她做得到。
但...不甘心。
這股不甘心她太熟了。
十六歲撐起柳氏的時候就是靠這股勁。
現在它又燒起來了,燒得她坐不住。
天黑了。
柳語嫣沒開燈。
客廳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光,一條一條切過她的臉。
母親是在父親下葬後第二天走的,連衣櫃都沒清,人就沒了。
後來聽說去了澳洲,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十一年。
她沒有男朋友,沒有閨蜜,沒有周末,沒有假期。
柳氏集團的利益平衡需要她保持「待價而沽」的狀態,
隨時準備成為聯姻談判桌上的一張牌。
這就是柳語嫣的人生。
她真的想要嗎?
晚上八點,大門響了。
柳老爺子換了居家衣服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參茶。
看到客廳里黑著燈,孫女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面前茶几上擱著那枚銅片,老人沒有去摸燈的開關。
他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在黑暗裡待了一會兒。
柳語嫣先開口,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他怎麼出現的,怎麼拒絕了十億和股份,怎麼只要了那座荒廢老宅,最後丟下那句話就把門關了。
柳老爺子聽完,端起參茶抿了一口。
「只要了老宅?」
「嗯。」
「十億不要,股份不要?」
「嗯。」
老人笑了一聲。
「嫣兒,你知道這說明什麼?」
柳語嫣看過去。
「說明他的格局不在錢上。」
柳老爺子的聲音不高,
「一個對十億不屑一顧的人,他在圖什麼?圖一座破院子?不是——他在圖一個人。」
柳語嫣的手指蜷了一下。
「從頭到尾,丹藥,瞬移,銅片,老宅,所有東西都指向同一個目的——讓你自己走過去。他不是在等你的錢,他在等你的選擇。」
老人頓了頓。
「他給你留了一扇門。推不推,你自己定。但爺爺看得出來,你已經有答案了。」
柳語嫣沒接話。
「你不是在糾結要不要去。你是在怕。怕推了那扇門,就再也回不到現在的日子了。」
柳老爺子的語氣很輕。
「但嫣兒,你從來不是一個會怕的人。你怕的時候會發抖,但你這輩子沒有一次因為怕就不走了。」
柳語嫣的眼眶熱了。
扭過頭,咬著嘴唇盯著窗外的夜色看了幾秒,才把那股勁壓回去。
柳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柳家有爺爺在。那幫人精,爺爺收拾得了。你不用惦記家裡。」
老人站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很久沒露過的鋒刃,
「但那扇門後面的東西,不是柳氏集團裝得下的。你想好了就去。」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整棟亮著燈的別墅。
「這裡永遠是你的退路。」
參茶端著上了樓,腳步聲一節一節消失在樓梯拐角。
客廳又剩柳語嫣一個人。
她坐到了後半夜。
凌晨三點的時候她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掌心裡攥著那枚銅片。
金屬被體溫捂熱了,邊棱硌著掌紋。
窗外京州的燈還亮著。
千萬盞燈,千萬個人。
而她站在這裡,拿著一塊批發價十塊錢的銅片,準備去賭一個她連規則都不知道的局。
瘋了。
但十六歲那年她做的事更瘋。
第二天早上。
柳語嫣在衣帽間站了十分鐘。
手從那排深色職業套裝上滑過去,沒有停。
她拿了一件白襯衫,一條黑色長褲。
沒戴首飾。沒化妝。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年輕,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不是柳氏集團的掌門人,不是商場上讓人提起來就皺眉頭的「鐵娘子」。
就是柳語嫣。
銅片放進襯衫胸口的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出門的時候她路過車庫,那排黑色的豪車安靜地等在那兒。
她沒看,掏出手機叫了輛網約車。
一個小時。
四合院的大門出現在泥路盡頭。
門漆剝得精光,灰白的木頭底子上爬著乾裂的紋路。
門縫裡一撮狗尾巴草被晨風吹得左右晃。
柳語嫣站在門前,手垂在身側。
五分鐘。
什麼都沒想。又什麼都想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銅片。
低頭,看著那兩個字。
不知道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門後有什麼,不知道對不對。
但今天轉身走了,她會後悔一輩子。
和十六歲那年一樣。
柳語嫣攥緊銅片,雙手推開院門。
前院、中院,石板路上的青苔踩上去滑了一下,她穩住,繼續走。
最裡間那扇舊木門前,她停住了。
門縫裡透著光。
極淡的,不是日光。
偏暖,偏金,像什麼東西在門後面安靜地燃著。
柳語嫣抬手。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慢。
心跳很快。手沒抖。
安靜了十秒。
門開了。
光湧出來,淡金色的,溫暖的,兜著一股混合了金屬與古木的氣息撲在她臉上。
黑衣、面具,那雙眼睛。
平靜得像一口千年老井。
但這次那井底多了點東西,滿意還是欣慰,她辨不清。
「你做了決定。」
「是的。」
柳語嫣說,
「我想知道一切。」
蘇晨側身。
「跟我來。」
柳語嫣跨過門檻。
身後的舊木門無聲合攏。
腳底的觸感變了。
腐朽的木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灰色的古石磚,粗糲,平整,縫隙間有金色的細芒在流動。
空氣里所有屬於老宅的霉味被一刀切斷。
鼻腔里湧進來的是另一種東西,
沉、靜、古老,像打開了一座封了上千年的墓室,
但裡面沒有死氣,只有時間本身的重量。
面前是一條筆直的石廊。
兩側石壁打磨得可以映出人影,轉角處刻著辨不出來歷的符文。
頭頂沒有天空,沒有太陽,只有一片凝滯的淡金色光穹,均勻地灑下來。
柳語嫣的腳步一步比一步慢。
每一步踩上去,回聲在石壁之間彈來彈去,帶著一種不像是她製造出來的莊重。
她的目光掃過左側壁面——
一幅壁畫。
銀白聖鎧、光刃高舉。
暗夜荒野中,一名騎士正將撲面而來的猙獰怪物劈成兩半,
聖光從鎧甲的十字紋路里炸開,照亮了整面石壁。
柳語嫣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她停在壁畫前,呼吸都輕了。
走在前方的蘇晨沒有回頭。
面具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裡安靜地彈了一行字——
「真實度+38」
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