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三分鐘後到了。
一輛銀灰色的比亞迪,車漆不新不舊,前擋風玻璃右下角貼著一張過了期的年檢標。
蘇晨拉開後門上車。
面具塞在風衣內袋裡,但那身黑色風衣在后座還是太隆重了——像參加葬禮遲到的人。
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
三十出頭,方臉,下巴上一撮沒刮乾淨的胡茬。
眼睛不大但亮,帶著跑慣夜班的人特有的精氣神,
困,但撐著,撐久了就成了習慣性的樂呵。
後視鏡上掛著紅色平安符,穗子隨車啟動晃了兩下。
旁邊一個塑料夾子夾著張照片。
全家福。
男人就是眼前的司機,藍色Polo衫,笑得牙磣。
旁邊女人扎馬尾辮,不算漂亮但乾乾淨淨,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
中間一個五六歲男孩舉著棒棒糖對鏡頭齜牙咧嘴。
公園門口,背景是棵開滿花的槐樹。
照片夾太久,邊角卷翹,顏色褪了一層。
但那幾張笑臉很清楚。
蘇晨收回目光。
「小兄弟!」
司機先開口,嗓門挺大,
「你這一身——cosplay吧?」
蘇晨愣了一秒。
黑風衣,立領,扣子扣到喉結。
加上跑了六分鐘滿頭汗的髮型,和沒來得及收回的凌厲眼神。
確實像從漫展逃出來的。
「嗯。」
蘇晨點頭,不解釋。
司機笑了。
「我就說嘛,長得帥的年輕人就是會玩。我兒子也喜歡動漫,天天回來比劃奧特曼,給我比得頭都大了。」
方向盤打了一把,車匯入主路。
京州深秋的夜,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橘黃色的光掃過車窗。
「看到沒?」
司機揚了揚下巴朝照片努嘴,
「我兒子,虎子,六歲,上大班。你別看他小,聰明著呢,班主任說這孩子是念一本的料。」
蘇晨從後視鏡里看到司機的臉。
那種笑他見過。出
租屋樓下賣煎餅的大叔臉上有過,網文群里曬女兒畫的書友臉上也有。
不需要理由的快樂。
「我跟媳婦兒說了,只要虎子好好念書,我跑到腰斷了也供他上大學。京州教育資源好,比老家強一百倍,我就沖這個來的。」
話匣子開了關不上。
司機一邊開一邊往外倒,不像聊天,更像在向世界匯報自己的幸福。
「我媳婦兒懷二胎了,四個多月。」
聲音突然柔了一檔。
「她非不聽話,懷著孕還去工廠幫忙打飯。我說你歇著,我多跑兩單就有了。她不聽,說趁還能動多攢點,等孩子生了回老家買房。」
他搖了搖頭。
「我這個媳婦兒,就是倔,跟我一樣。」
「對了小兄弟,大半夜去城東工業區幹嘛?」
司機在紅燈前扭頭看他,
「那邊路上車少,一般人不愛往那跑。還好我家就住那片,今天正好去工廠接我媳婦兒下班。不然這點你都打不上車。」
蘇晨面不改色。
「拍攝。工廠廢墟環境適合出片。」
「哦——」
司機恍然大悟,
「廢土風是吧?抖音刷到過,確實帥。你這身往破牆前一杵,絕了。」
紅燈轉綠,車子動起來。
「到時候給我簽個名!」
司機樂呵呵的,
「回去跟虎子說爸拉了個大帥哥coser,他肯定樂壞了。」
蘇晨嘴角動了一下。
「行。」
車窗外燈火後退。
越往城東,高樓越少,路燈越稀。
建築輪廓從玻璃幕牆變成磚混廠房,從寫字樓變成堆了半截廢鐵的倉庫。
空氣的味道也變了。
鐵鏽、混凝土粉塵、遠處某台機器永不停歇的低沉轟鳴。
蘇晨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系統在視野角落掛著一個紅色坐標點,一閃一閃。
越來越近。
「距離目標坐標:11.3公里。詭異實體生命特徵穩定,暫未發生擴散。」
十一公里。按車速,大約八分鐘。
蘇晨看了一眼後視鏡上晃動的平安符。
紅色穗子在顛簸中一盪一盪。
他想起司機剛才那句話。
『我媳婦兒在那邊工廠幫忙打飯。』
城東工業區。
工廠。
蘇晨的手指停了。
——
同一時間。
永昌鋼構廠。
占地三千來平,干鋼結構預製件的活。
鐵皮頂,紅磚牆,地面坑坑窪窪的水泥板,走起來膈腳。
但今晚整座廠子亮堂堂的。
來活了。
大活。
城北新商業綜合體的鋼樑訂單砸下來,工期緊,量大,利潤厚。
老工頭張鐵柱站車間裡樂得合不攏嘴,安全帽摘下來扇風,滿頭白髮在燈下根根立著。
「兄弟們加把勁!這批趕出來,年底獎金翻倍!」
電焊弧光此起彼伏,藍白色火花濺滿地。
年輕焊工小孫把面罩一掀,嘴裡還叼著半根沒來得及扔的煙,
「鐵叔,真翻倍?」
「我張鐵柱什麼時候放過空炮?」
旁邊切割鋼樑的老劉頭笑了。
五十八,幹了一輩子,左膝綁著層發黃的護膝,手上的繭比手套厚。
「少廢話多幹活。小孫你那條縫歪了,返工!」
小孫嘿嘿一笑,把菸頭掐了,扣上面罩,弧光重新亮了。
後勤區,簡易板房充當臨時食堂。
灶台前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女人。
馬尾辮,圍裙,手腳利索地顛大鐵鍋。
小腹微微隆起,彎腰端鍋時才看得出。
「嫂子,懷著孩子還不歇著?」
打飯窗口外,端飯盆的年輕工人嘴快。
女人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和某張被塑料夾子夾在後視鏡上的照片裡一模一樣的笑法。
「光靠我男人開滴滴哪夠。趁還能動多攢點,等二寶生了回老家,首付差不多夠了。」
「嫂子你男人真有福氣。不過注意身體啊。」
「沒事,我們老家女人潑辣著呢,懷著孕照樣下地。再說京州醫療條件好,二寶在這兒生我放心。」
灶台上蒸汽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但那個笑容還是很清晰。
她叫陳小慧。
她男人這會兒正在車上跟一個穿黑風衣的年輕人聊虎子上大班的事。
——
十一點三十七分。
廠房地面震了一下。
不大。
像遠處有輛重型卡車碾過坑窪路面傳來的那種顫動。
焊工小孫抬了一下頭,面罩底下的眼睛眨了眨。
「地震?」
老劉頭蹲在地上校準切割線,頭都沒抬。
「京州又不在地震帶上,瞎說什麼。可能是隔壁那個打樁機——」
「又震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腳下的水泥地板在發抖。
不是遠處傳來的間接震動——是從正下方,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
像什麼東西在翻身。
小孫的焊槍掉了。
他不是手滑,是手臂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張鐵柱的笑容收了。
幹了三十年工地的直覺讓他在零點五秒內做出判斷——
「所有人往外走!不要跑!」
工人們放下手裡的活,開始往廠房大門方向移動。
後勤區也動了。
陳小慧關了灶火,和另外兩個女同事互相攙著往出口走。
她的手護著肚子,腳步比別人快了一點。
第三次震動來了。
這次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震動。
是撕裂。
廠房的水泥地板從中間炸開一條裂縫,寬度在三秒內從指甲蓋擴大到一個拳頭,再擴大到一條手臂。
裂縫裡湧出一股氣體。
不是粉塵,不是蒸汽。
是黑色的、濃稠的、像液態的煙。
那股黑色的氣體觸碰到空氣的瞬間,廠房裡所有的燈同時閃了一下。
所有電焊弧光同時熄滅。
溫度暴降,小孫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裂縫還在擴大。
黑色的霧氣從地底翻湧而出,在殘餘的燈光下捲成一團緩慢旋轉的漩渦。
然後——
出口方向,一聲巨響。
通往廠區大門的鋼結構連廊轟然坍塌,鋼樑扭曲著砸落,碎磚和混凝土堵死了唯一的出口。
陳小慧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看著被堵死的出口,又轉頭看向身後那條正在擴大的裂縫。
裂縫裡的黑霧開始凝聚。
凝成一個輪廓。
人們只看到兩隻眼睛。
或者說不是眼睛,是兩團在黑霧深處燃燒著的暗紅色光點。
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站起來了。
四條腿,每條腿的關節是反的。
皮膚的質感像燒焦的樹皮,表面流淌著和裂縫裡同源的黑霧。
沒有嘴,至少看不到嘴在哪。
但當它發出第一個聲音時——
所有人的膝蓋都軟了。
不是嚎叫,不是咆哮,是一種頻率,極低的,低到不像聲音,更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慢慢拖過的那種震顫。
張鐵柱手裡攥著的安全帽掉了。
他想撿,手指不聽使喚。
小孫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水泥板,手臂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肌肉在痙攣。
陳小慧靠著牆,一隻手死死護著肚子,另一隻手捂住了嘴。
她沒有出聲。
異獸的暗紅色光點慢慢掃過廠房。掃過每一個人。
然後它動了。
——
網約車的導航提示音響了。
「前方五百米到達目的地。」
蘇晨感覺到了。
不需要系統提醒。
空氣變了。
從車窗的縫隙里滲進來的,不再是鐵鏽和灰塵的味道。
是一種更冷的、更濕的、帶著某種腐敗甜膩的氣息。
車在減速。
前方的路被拉著警戒帶的路障截斷了,幾個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晃手電筒。
遠處,工廠的方向,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震動。
地面微微顫了一下。
後視鏡上的全家福晃了兩晃。
司機的笑容沒了。
「怎麼回事?」
他把車停下來,探頭往前看。
遠處的工廠上空,有什麼東西在升騰。
黑色的。
不是煙。
蘇晨的手,已經伸進了風衣內袋。
指尖觸到了面具冰涼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