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散去。
月光從頭頂的洞口灌下來，銀白色的光柱切開廠房的黑暗，落在那個身影上。
黑色風衣，衣擺被上升氣流掀起又垂下。
半臉青銅面具，紋路斑駁。雙手插在兜里。
他站在碎磚與鐵皮之間，沒有看任何人。
目光穿過煙塵，直直落在異獸身上。
廠房內死一般的靜。
「神……神仙？」
小孫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聲帶已經不受控了，
「是不是神仙來救我們了……」
沒人回答他,因為在場所有人都在想同一個問題，但沒人敢說出口，怕說出來就碎了。
王浩蹲在陳小慧身前，渾身血和灰，抬頭看到那個輪廓。
黑風衣、修長肩線。
他的瞳孔微縮。
這衣服——
來不及多想。
異獸的暗紅雙眼已經鎖定了洞口處的身影。
黑霧翻湧，它的四肢姿態從攻擊切換成了警戒。
低頻震顫的頻率變了，從碾磨骨頭的鈍痛變成了一種更尖銳的、試探性的脈衝。
它感知到了威脅。
異獸率先發難。
四足蹬地，身下的水泥板碎成蛛網紋，整個身體化作一團裹著黑霧的炮彈，撞向蘇晨。
快。
在場所有人只看到一道黑色的殘影。
蘇晨消失了。
不是閃躲，不是側身。
是憑空消失，像被人從畫面上擦掉了。
下一瞬，他出現在異獸側後方十五米處的鋼樑平台上。
整座廠房響起一聲倒吸涼氣的悶響——是幾十個人同時吸氣的聲音。
異獸那種碾磨骨頭的低頻還在。
所有普通人跪著、趴著、癱著，頻率壓得他們站不起來。
但那個人站得穩穩的。
像那種力量對他不存在。
異獸撲空後急停，四爪在地面刨出半尺深的溝槽，回頭鎖定蘇晨的新位置，暗紅光點微縮。
蘇晨俯視它。
面具底下的眼睛在飛速運轉。系統同步彈出數據流——
「E級詭異實體·影蝕獸。弱點：胸腔能量核心。體表黑霧為詭異能量防禦層，普通物理攻擊無效。高溫攻擊需超過1500℃方可有效削弱黑霧密度。」
「宿主當前火焰上限：1350℃。」
1350打1500。
差了兩百度。
正面硬燒，燒到天亮都燒不穿。
蘇晨的目光越過異獸，掃過整座廠房。
半塌的天花板、熄滅的電焊機。
角落裡還在嗡嗡震動的工業氧氣罐組——六隻綠皮大罐，管線焊死在牆面上。
以及車間盡頭。
那座煉鋼爐。
爐膛側面的指示燈還亮著紅色，爐內的鐵水沒有放完，溫度——
超過一千五百度。
蘇晨的嘴角在面具底下彎了。
異獸第二次發動攻擊。
黑霧凝成數根尖刺從地面破土刺出，
蘇晨瞬移閃避消失，出現，再消失，再出現。
每一次間隔不到零點三秒。
在場所有人的腦袋跟著左右擺，像看一顆在廠房裡彈射的子彈。
但他沒有反擊。
一次都沒有，眼前這隻恐怖的怪獸，在神明面前，猶如路邊一條野狗一般，被戲耍捉弄。
蘇晨在移動中做了三件事。
第一次瞬移經過氧氣罐組時，右掌外翻，指尖一簇橘紅色火苗舔過管線閥門。
焊死的鐵口被高溫灼出一條髮絲細的縫。
純氧開始泄漏，無色無味，彌散在空氣中。
第二次、第三次落點全部偏向煉鋼爐方向，
異獸追著他跑，每一次撲擊落空後的回身都讓它離爐膛更近一步。
第四次經過電控箱，
一掌火焰，精準燒斷三根線路。
爐膛安全鎖定解除，出鋼口電磁閥斷電。
鐵水閘門，從自動變成了手動。
棋局已經落子完畢。
最後一次瞬移。
他落在煉鋼爐正前方兩米處，站定，不再移動。
異獸追了過來，連續撲空已經讓它徹底暴怒，
黑霧暴漲，體型膨脹了一圈，所有暗紅色光點凝聚到前方，
像一顆裹著黑霧的流星撞過來。
蘇晨抬起右手。
掌心的火焰亮了。
橘紅色，一千二百度，放在煉鋼廠里，這點溫度連預熱都不夠。
但這團火沒有射向異獸。
它射向了身後煉鋼爐出鋼口的液壓管。
火焰精準灼穿管壁，液壓油噴濺著燃燒。
閘門失去支撐，轟然墜落。
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鐵水從出鋼口噴涌而出。
光來了。
橘白色的、厚重的、黏稠的光。
不是照亮，是灌滿。
整座廠房的每一寸陰影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
空氣扭曲變形，遠處的鋼樑輪廓在熱浪中像水面倒影般晃動。
鐵水奔涌的聲音不是水聲，是厚重的、熾熱的隆隆低鳴，像大地在呼吸。
蘇晨雙臂展開。
火焰從十指化作細密的絲線，纏上奔涌的鐵水流。
他的火焰燒不穿異獸。
但他不需要燒。
他只需要牽引。
鐵水在火焰絲線的引導下脫離了自然流淌的軌跡，在空中凝成形——
一根，兩根，三根。
六根。
六根通體橘白色、尾端拖著火焰的鐵水槍矛，懸浮在蘇晨身後。
熱浪撲面，面具的銅面反射著鐵水的光，像一張燃燒的臉。
用一千三百五十度的手，揮一千五百度的劍。
異獸衝到了面前。
蘇晨攥拳。
六根鐵水槍矛同時射出。
泄漏的工業純氧已經在異獸周圍瀰漫了將近三十秒。
高濃度氧氣中，異獸體表的黑霧劇烈波動，防禦層出現了裂紋和縫隙——
鐵水槍矛貫穿黑霧。
沒有阻礙，高溫與純氧在接觸面發生劇烈氧化反應，黑霧不是被燒穿的，是被分解的。
六根槍矛從不同角度刺入異獸軀幹，穿透體表，釘在它體內。
異獸發出那種低頻震顫的慘嚎。
聲波把半塌的天花板又震落幾片鐵皮，叮噹砸在地上。
蘇晨右手握拳，猛然一收。
「燃。」
一個字。
六根槍矛同時引爆。
鐵水在異獸體內炸開。
一千五百度的液態金屬和高濃度氧氣構成了一座微型煉鋼爐——
而異獸是被丟進去的礦石。
火焰風暴從它體內向外炸裂，橘白色的焰柱沖天而起，從天花板洞口噴出，在夜空中綻成一朵灼目的火花。
整座廠房被火光灌滿。
但火焰沒有傷到任何一個人。
蘇晨在引爆的同時，將最後一絲操控力灌進了炸裂的火焰里。
不是擋，是拽。
鐵水迸射的每一條火舌在接近人群三步之內時被硬生生掰彎了方向，
貼著工人們的頭頂和肩膀掠過去，灼熱的風颳過臉皮，但沒有一滴火星落在活人身上。
火焰只燒該燒的東西。
異獸的軀體在火焰中崩解。
黑霧蒸發殆盡，燒焦樹皮般的外殼碎裂脫落，露出內部那顆暗紅色的核心。
核心在鐵水的包裹下迅速暗淡，龜裂。
碎成齏粉。
火焰漸漸收斂。
蘇晨站在餘燼之中。腳下的水泥板被燒成了琉璃般的質感，反射著橘紅色的餘光。
風衣下擺被最後一縷熱浪掀起又落下。
他的目光從餘燼上掃過去，掃過每一張仰著的臉。
殘餘的火焰在他身旁溫順地跳動，從膝蓋高矮慢慢縮到腳踝，像一群圍繞著主人安靜蹲伏的獵犬。
所有工人，跪著的、趴著的、癱坐在地上的——全部仰著頭看他。
沒有人說得出話。
小孫半張著嘴，下頜在抖，眼珠釘在那個方向，一動都動不了。
老劉頭趴在地上，斷了的左腿已經沒有知覺了，但他的眼睛睜得比任何時候都大。
張鐵柱喉結滾了一下。嘴唇翕動了三次，只擠出一個字。
「神……」
王浩摟著陳小慧。
他的牙齒緊咬，眼眶裡全是淚。
十根指頭還在流血，懷孕的妻子在他懷裡發抖。
但他的眼神不是恐懼。
蘇晨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王浩身上。
面具底下，他看著那個渾身是血和灰、用網約車撞開鋼樑牆、拿彎了的鋼筋擋在懷孕妻子面前的男人。
目光停了一秒。
然後他轉身。
踏入最後一縷火焰。
消失了。
火焰在他離開的瞬間全部熄滅，像從未燃燒過。
廠房重新陷入月光的銀白色中。
銀白色的光柱里飄浮著細碎的灰燼和鐵屑，無聲地旋轉、下墜，像一場沒有溫度的雪。
冷卻中的鐵水在地面凝成暗紅色的河道紋路，蜿蜒在工人們中間。
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說話。
整個世界只剩月光和呼吸聲。
——
暗巷。
蘇晨連續瞬移三跳，出了工業區範圍。
脊背撞上牆壁，膝蓋一軟，整個人差一點滑坐下去。
褲子磨著粗糙的磚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火焰操控掏空了他七成體力。
連續瞬移又吃掉剩下的三成。
現在他的四肢像灌了鉛，手指頭都不想彎。
系統面板在視野中瘋狂跳動。
「擊殺E級詭異實體×1。」
「獲得：異獸結晶·E階×1。」
「真實度+50。當前真實度：110。」
「積分+1000。當前積分：1050。」
「——真實度達到100，系統升級條件滿足。」
「恭喜宿主，系統升至LV1。」
「解鎖功能：超凡序列賦予（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