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從石階上走下來。
「你就是黑客'零'。
林小滿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點頭。
「怎麼查到這裡的?」
「孫家。」
林小滿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半度。
「接了孫伯年的單子,查柳老爺子癌症痊癒的幕後。
醫院病歷、柳家資金異動、城東化工廠軍方封鎖的時間節點,交叉比對,鎖定了這裡。」
蘇晨點了一下頭。
果然,沒有孫家的單子作為起點,方向不會這麼快收窄。
主要是方向對了。
再比如說韓崢,如果他開始就鎖定了那晚搭乘王浩車輛的自己,
或許也能查出來,
可惜,最後被自己用銅片和捲軸的那場戲碼,轉移了注意力。
往往方向走偏了,結局就會不同。
蘇晨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沉默了幾秒。
「薪火的故事,你剛才只看了一個截面。」
聲音沉下去半度。
「聽完再決定要不要走。」
林小滿沒說話。
「自藍星有文明以來,滅世的危機就不是第一次。」
蘇晨的聲音不大,但祭壇廣場的結構把每一個音節送得很遠。
「面對滅世級的威脅,人類中總會有極少數個體被天地選中。
他們的身體會發生變異。力量、速度、感知、對某種元素的操控……每個人不同,但本質相同。
超越常人的能力,用來對抗常人無法對抗的東西。」
林小滿的腦子自動開始建模。
超凡覺醒機制。
隨機觸發?基因編碼?環境誘導?
「這些人散落在世界各地,最初沒有組織,沒有配合。各自為戰,各自死去。」
「直到某一次滅世大劫中,有人意識到——散沙打不贏潮水。」
「他們聚在一起,這便是薪火的雛形。」
「最初的薪火成員靠自身覺醒的天賦戰鬥,對付那個時代的異獸和詭異,勉強夠用。」
蘇晨的語速慢了下來。
「但問題在於——異獸也在進化。」
「每一次滅世大劫,湧入的詭異和異獸都比上一次更強、更多、更難殺。薪火的超凡者再強,也受制於壽命的極限。」
「打到後來,一代不如一代。不是成員不夠拼命——是敵人的進化速度超過了人類的成長速度。」
柳語嫣的手蜷了一下。
壁畫上那些畫面又浮上來了。
斷了盾的戰士、鼻腔溢血的祭司、用碎了的符劍引天雷的道士。
每一幅都是在拼命。
每一幅的背後,都是這個越來越絕望的趨勢。
「更殘酷的是,」
蘇晨的聲音壓得很低,
「薪火的成員也是凡人。」
「劫難來了,他們覺醒、戰鬥、犧牲。劫難過去,倖存者封存力量,歸隱紅塵。」
「活到老,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他們的戰鬥經驗、他們用命換來的對異獸弱點的理解、他們畢生摸索出的超凡運用技巧全部帶進了墳墓。」
林小滿張了一下嘴。
她是程式設計師,她太懂這個了。
一個項目做了十年,核心開發者退休,沒留文檔,沒做交接。
新人從零開始。
然後項目崩了。
只不過薪火面對的不是項目崩潰。
是文明滅絕。
「直到下一次滅世來臨,新一代薪火從零開始,面對的卻是變得更強的敵人。」
「這就是薪火前期最大的困境。」
安靜了三秒。
祭壇廣場上只有古樹呼吸的聲音。
「直到有一次。」
「那一次滅世大劫異常慘烈。戰到最後,薪火只剩下一個人。」
「其餘所有成員,全部戰死。」
「這個人扛住了最後一波衝擊,封印了裂隙,天地安寧了,文明保住了。」
蘇晨停了很久。
古樹的金芒在這段沉默里跳了兩下。
「一個人活下來,和所有人一起活下來,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做不到歸隱。因為他的同伴全死了,歸隱到哪?回到哪個家?推開門,誰在等他?」
柳語嫣的指甲嵌進了掌心,想到了蘇晨第一次出現在病房裡時的那雙眼睛。
什麼都燃盡之後的沉寂。
無風,無波,無喜,無悲。
「他留在了基地。」
蘇晨的目光落在古樹上。
「守著火種。等。」
「等下一次滅世的徵兆出現。然後把火種交出去,把新人聚起來,從頭再來。」
他偏過頭。
「這就是——傳火者。」
柳語嫣的呼吸卡住了。
傳火者。
上一個末世里活到最後的人。
獨自守著火種,在人間行走一千年。
一千年。
看著身邊的凡人生老病死。
看著城池建了又毀,毀了又建。看著季節輪換,花開花落,日升日落。
所有人都在活。
只有他在等死。
不是等自己死,是等下一場滅世降臨,
等他親手培養的新一代戰士衝上去......
柳語嫣的眼眶燙了。
她咬住了嘴唇,用力到唇線發白。
腦子裡瘋狂地閃過一幀一幀的畫面——
他在出租屋裡吃泡麵?
不,傳火者在紅塵中隱忍度日。
他在舊木門後面嘆了那口氣?
那是背負了一千年的重量卸了一瞬。
他看壁畫的時候一眼都沒有看?
因為那些人他認識。
他摘下面具的時候那張二十五歲的臉?
柳語嫣的手在抖。
她終於讀懂了那雙眼睛底下壓著的東西。
是一個送走了所有同伴的人,還要硬撐著把火種遞給下一個人時,臉上必須保持的平靜。
「第一代傳火者等到了第二次滅世。他把新一代薪火聚起來,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教給他們——異獸的弱點、超凡力量的運用、前一代人用命換來的經驗。」
「這一次,薪火比上一次強了,因為有了傳承。」
「但傳火者也老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以自身融入古樹。」
「他把傳火者序列封存進去,從此以後,古樹不再只是一棵樹——它成了薪火的記憶庫。」
蘇晨收回手。
指尖還帶著金芒的餘溫。
「不僅是他自己的序列,所有在那一代戰鬥過、犧牲過、活過的薪火成員,
他們的超凡序列、戰鬥經驗、一生走過的路全部隨著他,封存在古樹里。」
柳語嫣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想起了試煉中的艾琳娜。
八顆光點還在那裡跳動。
憐憫、謙卑、榮譽、犧牲、敬畏、忠誠、勇敢、公正。
每一顆都帶著艾琳娜的體溫。
「從那以後,每一代薪火都在重複同樣的事。」
蘇晨的聲音很平。
「滅世來了,傳火者喚醒新人,新人通過古樹的考驗,獲得先輩封存的超凡序列。
戰鬥,犧牲,倖存,然後倖存者中的一個成為新的傳火者,其餘人歸隱。
傳火者再次以自身融入古樹,將這一代的所有經驗疊加進去。」
「一代又一代。」
「每一代的超凡序列都在前人的基礎上完善、疊代、進化。」
「異獸在變強,但薪火的傳承也在變強。」
林小滿的腦子轉過來了。
她是程式設計師。
這是一個疊代模型。
每一代薪火就是一次版本更新。
新的戰鬥數據、新的能力模塊、新的bug修復,
全部合併進主幹代碼庫,供下一代調用。
異獸是不斷變強的對手算法。
薪火是不斷升級的防禦系統。
這不是一群人的戰鬥。
這是一整條文明的進化鏈。
「每個人的考驗都不一樣。」
蘇晨把話收了回來。
「古樹會根據你的天賦和靈魂,匹配一位先輩。」
「你要活過他活過的,扛過他扛過的。他認可你了,序列才會傳給你。」
林小滿低下頭,
想到了自己六歲時搬著椅子爬上電腦桌,
照著教材敲下第一行代碼的那個晚上。
客廳的燈壞了三天沒人換。
那是她自己點亮的第一盞燈。
如果古樹給她匹配的先輩,
也是一個在黑暗裡自己找光的人呢?
「我要加入。」
她向前邁了一步,站到蘇晨面前。
聲音軟乎乎的,跟她的臉一個調性。
但瞳孔里的光不軟。
「三年後滅世,代碼跑不過裂縫,防火牆擋不了異獸。鍵盤救不了世界。」
「但薪火能!您能!我想站在這條線上!」
蘇晨看了她三秒。
然後從風衣內袋取出一枚銅片。
「從現在起,你是薪火見習成員。」
「通過古樹考驗,就是正式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