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碎裂的磷粉在空氣中紛紛揚揚地落。
綠色的微光打在銀白鎧甲上，和聖紋的金輝交織成明暗不定的碎斑。
所有人都僵住了。
王浩睜開眼。
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盾。
銀白色的塔盾，比他的肩膀還寬，盾面的十字紋路還在流淌著金色的光。
光是溫的。
溫度從盾面輻射過來，穿透皮膚，一直暖到骨頭縫裡。
那種從詭異身上壓下來的刺骨陰冷，在這團溫度面前退了整整三步。
「活著？」
王浩的嘴唇在動，聲音細得快沒了。
然後他抬頭，看到了盾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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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白輕鎧，貼合身形，線條利落。
護肩微翹，臂甲、腿甲的接縫處流淌著金色聖光細線。
胸甲正中央，火焰托著星辰——薪火圖騰。
頭盔覆面，只露出頜線和一雙從護目縫隙里透出來的眼睛。
眼睛冷的，但冷裡帶著光。
柳語嫣回頭看了王浩一眼。
剛才王浩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到了。
她認可。
是同為薪火之人，看到另一個薪火之人時，本能的、從骨子裡升起來的認同。
沒有多餘的話。
她只對王浩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面朝詭異。
右手握緊裁決之劍。
劍身嗡鳴了一聲，聖紋亮起，淡金色的光從刃面上掠過。
第一次實戰。
來了。
韓崢第一個反應過來。
不是青銅面具的那個人。
體型更纖細，身高更矮，但鎧甲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新的薪火成員。
「所有人！後撤貼牆！不要干擾到薪火的戰鬥！」
命令從他嗓子裡彈出來，硬而快。
五個軍人動了。
這一次動得比任何一次演習都快。
兩個人架起教授，兩個人護住兩名研究生，班長一把將王浩的胳膊拽回，整個保護陣型在三秒內貼上了甬道入口的石壁。
詭異的鬼瞳鎖定了新來的入侵者。
灰白面孔上沒有表情，但兩團綠色火焰的跳動頻率驟然加快——它感知到了威脅。
不是之前那些用金屬塊砸過來的玩具的威脅。
是同一領域的、能觸碰到它本質的、讓它本能產生警覺的威脅。
一聲尖銳的高頻長鳴從詭異軀幹深處迸出。
不像任何生物的叫聲，更像金屬刮過玻璃的聲音被放大了一百倍。
穹頂的碳化壁畫在聲波中震出碎屑。
柳語嫣的耳膜一陣刺痛。
但她沒有退。
艾琳娜的肌肉記憶在第一時間接管了身體——盾面前傾十五度，肩膀壓低，重心鎖在前腳掌。
精神攻擊的聲波撞上聖光護體的光膜，被彈開了大半。
殘餘的波動從耳朵灌進來，像有人拿針在太陽穴上扎了一下。
疼，但還在可控範圍。
詭異發動了攻擊。
它沒有移動——煙尾錨定在陣法殘骸上，整個軀幹像被釘在石台上方。
但那十幾顆繞它旋轉的鬼火球再次射出。
這次不是一股腦地潑過來。
五顆從正面，三顆從左側，三顆從右側，兩顆繞了一個弧線從頭頂撲下來。
十三顆鬼火，四個方向，同時到達。
柳語嫣的瞳孔在護目縫隙後方微縮。
艾琳娜的一生里，面對過比這更多的投射物。
身體先于思維動了。
塔盾橫掃，從左至右，盾面的聖光在揮掃軌跡上拉出一道弧形光幕。
左側三顆和正面五顆鬼火撞上光幕，碎裂、潰散、化磷。
右側三顆，她選擇了閃躲。
超凡一階的速度遠超人類極限，身體在零點二秒內橫移一米五，
三顆鬼火擦著鎧甲的護肩掠過，溫度極低，甲面瞬間凝了一層薄霜。
頭頂那兩顆，盾來不及舉。
柳語嫣左手將盾面上揚的同時右腳蹬地，整個人矮了一截，
兩顆鬼火從她頭盔上方二十厘米處飛過，灼冷的氣流掀起了她低馬尾的發尾。
差二十厘米。
第一波擋住了。
柳語嫣沒有停。
盾擋完的瞬間，後腳蹬地彈射，身體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朝詭異直衝。
劍從腰線起刀，走了一個半弧，由下而上斜劈。
劍身上的聖紋在這一刻全部亮起，淡金色的聖光從刃面上溢出來，拖著一條溫暖而鋒利的光尾。
裁決之劍斬入詭異的軀幹。
有效。
子彈穿過去什麼都沒碰到，但聖光劍刃切進去的瞬間，
詭異的半透明身軀出現了明顯的撕裂痕跡。
暗紫色的內核被金色的劍光灼出一條焦黑的裂口，像燒紅的刀切開凍肉。
詭異發出第二聲尖嘯。
比第一次更尖厲，整座穹頂的碳化壁畫碎了三分之一，
碎屑像黑色的雪片從頭頂落下來。
它痛了。
甬道口，韓崢的瞳孔里，倒映著那道銀白的身影。
不一樣。
和東海那個踏火凌空、一掌焚天的人，完全不一樣。
東海那個人動手的時候，像大人在拍蒼蠅，從容、精準，充滿了碾壓式的力量感。
眼前這個，是在打仗。
認真地、用盡全力地、寸步不讓地打仗。
而對面那個詭異，在承受了一劍之後，鬼瞳里的綠色火焰沒有減弱。
反而更亮了。
它被激怒了。
詭異反擊了。
它的攻擊方式變了。
不再是發射鬼火彈——它的半透明軀幹從切裂處噴出大量黑煙，
黑煙在空中凝成數十根細長的煙鞭，
每一根末端都燃著一簇暗綠色的幽火，像一群從深淵裡伸出來的手指。
煙鞭同時抽下來。
速度比鬼火彈快了三倍。
柳語嫣舉盾。
煙鞭砸在盾面上，聖光護體的被動效果激活——金色光膜和暗綠幽火猛烈碰撞，嘶嘶的腐蝕聲和聖光淨化的嗡鳴聲攪在一起。
每擋一根煙鞭，她的手臂就要承受一次遠超肉體極限的衝擊。
超凡一階的體質讓她扛住了。
但代價是每次格擋都在消耗聖光護體的被動能量，而被動能量直接關聯她的體力。
她感覺到了——來自鎧甲深處的、持續不斷的、一絲一縷被抽走的疲憊。
第五根煙鞭拍在盾面上的時候，她的膝蓋沉了一寸。
盾後面的手臂肌肉繃到了極限，血管在臂甲底下鼓起來。
但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她不能只管打。
身後的甬道入口，十個活人貼著牆壁。
每一根偏離方向的煙鞭、每一顆飛散的鬼火碎片，都可能要他們的命。
她必須擋在這個位置，用身體和盾畫一條線——線前面是她和詭異的戰場，線後面是零傷亡區。
這意味著她不能追擊。
不能拉開距離。
不能利用超凡一階的速度進行游擊。
詭異的攻擊範圍覆蓋了整個大廳。
她只要離開這條線一步，後方就暴露了。
柳語嫣擋住第八根煙鞭的時候，在盾和鞭碰撞的間隙中，右手的裁決之劍趁勢揮出——斜劈，正中一根煙鞭的根部。
聖光斬斷了暗紫色的煙氣內核，那根鞭子上半截崩散，下半截縮回了詭異的軀幹。
有用。
但它會再長。
柳語嫣拉開身位，退了兩步，退到恰好能覆蓋甬道入口全部寬度的位置。
盾橫在胸前，劍豎在盾側。
戰鬥剛過去不到一分鐘。
她的呼吸已經比剛才重了。
這就是E階嗎。
腦海中閃過蘇晨在東海的畫面——踩著白焰台階，踏火凌空，一掌焚天。
他當時看起來那麼輕鬆。
輕鬆到像在散步。
真正站在E階面前的時候才知道，那種輕鬆意味著多麼恐怖的力量差距。
會長他……究竟強到了什麼地步？
詭異似乎也發現了她的意圖。
它放棄了用煙鞭抽打，轉而將數十根煙鞭在空中擰成一股，
形成一根直徑超過一米的巨型煙柱，末端的幽火匯聚成一顆慘綠色的骷髏頭。
煙柱沒有砸下來。
它在蓄力。
骷髏頭的眼眶裡，綠焰越燒越亮，一股遠超之前的能量波動在其中醞釀。
韓崢的瞳孔猛縮。
一擊清場。
柳語嫣也看懂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盾牌的防禦有上限。
這一擊，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擋下來。
就算擋下來，體力也會被瞬間抽空。
必須在那之前，解決它。
十字斬擊。
凝聚全身聖光，畢其功於一劍，釋放十字形斬擊波。
只有一次機會。
一旦失敗，體力清空。
身後的人，全完了。
她開始調動體內的聖光，準備孤注一擲。
就在這時——
「它的臉！」
王浩的吼聲從甬道口傳來，聲音撕裂，變了調。
「它的臉後面！金光里我看到的！薪火前輩的最後一擊，打的是臉後面！」
柳語嫣的動作停了。
她信。
無條件地信。
因為他是薪火的後裔。
蓄力的動作瞬間中止，十字斬擊的能量被她強行壓了回去。
她沒有選擇硬碰硬。
在巨型煙柱砸落的前一秒，柳語嫣的身體動了。
不是前沖，不是後退。
是側向彈射。
銀白色的身影在地面拉出一道殘影，繞過煙柱的正面衝擊範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切向詭異的側翼。
詭異的鬼瞳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改變戰術，蓄滿力的一擊落了空。
煙柱重重砸在柳語嫣剛才站立的位置，石磚炸裂，
綠色的火焰向四周爆開，腐蝕性的煙氣瞬間吞沒了那片區域。
但柳語嫣已經到了。
她出現在詭異的側後方，離那張灰白色的面孔不到三米。
這個距離，能看清面具上流淌的蠟質紋路，能聞到那股陰冷到骨子裡的腐朽氣息。
詭異的反應極快，軀幹猛然扭轉，數十根煙鞭重新散開，像一張天羅地網朝她罩過來。
來不及了。
柳語嫣的身體在半空中擰轉，左手的塔盾被她猛地擲出。
銀白色的塔盾旋轉著，像一輪飛盤，盾面聖光暴漲，精準地撞上撲面而來的煙鞭網。
盾擋住了零點五秒。
夠了。
柳語嫣的雙手握住了劍柄。
超凡一階的所有力量、聖騎士序列的所有聖光、艾琳娜一生守護的意志——
全部灌入裁決之劍。
劍身上的聖紋亮到刺眼，金色的光芒從劍格一路燒到劍尖，
最後在劍尖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純粹的、仿佛能淨化萬物的光球。
「十字——」
聲音從頭盔底下傳出，不再清冷，帶著一種決絕的、燃燒般的滾燙。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