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後排。
周宇把沈念的腦袋從自己肩膀上扒拉下來,沖她齜了齜牙。
「我跟你說,以後再也不出門了。」
沈念抽了抽鼻子,眼眶還紅著,但翻了個白眼。
「上次是你非要去東海吃海鮮。」
「這次不也是你說杭城旅遊散心——」
「那是旅遊嗎?那是逃命!」
兩人互相指著對方鼻子,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吵一場極其荒誕的架。
旁邊抱玩具熊的小女孩歪頭看他們,奶聲奶氣插了一嘴,
「哥哥姐姐別吵啦,回家打遊戲不就好了?」
周宇愣了一秒,噗嗤笑出來。
「對!回家打遊戲哪也不去,死都不去!」
車廂里有零星笑聲。
倒計時歸零的如釋重負還沒散盡,空氣里漂著方便麵和礦泉水的味道。
沈念把頭重新靠回他肩上。
安全了。
這兩個字在胸腔里反覆確認,像溺水的人終於摸到岸。
然後,周宇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到了車窗外。
天在暗。
不是雲遮太陽,是色溫本身在變。
橙黃褪成灰白,灰白壓成鉛青。
速度極快,像有人把整片天空的飽和度拉條直接拽到了底。
沈念感覺到他肩膀僵了,順著他的視線抬頭看去。
兩人同時停止了呼吸。
東海。
那一夜。
八條觸手破水而出前的天空,就是這個顏色。
周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會吧。」
沈念的指甲嵌進他手背,聲音發顫。
「不會吧?!」
兩人的聲音同時炸開。
不是喊,是從肺腔深處被恐懼擠出來的氣音,變了調,碎了形。
眼淚刷地下來了。
車廂里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崩潰驚動。
「誒?剛才不還好好的嗎?」
抱孩子的年輕媽媽回頭看了一眼。
「大學生就是感性。」
光膀子大叔搖著頭,
「都說了沒事了——」
話沒說完。
有人也看到了窗外。
「這天……怎麼突然暗了?下雨?」
沒人回答。
因為下一秒,大地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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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搖晃。
是整條高速公路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掀起來,懸了半秒,又重重砸回去。
衝擊力從路基穿過輪胎、穿過底盤、穿過座椅,直接打在每個人的脊椎上。
司機死死抱住方向盤,輪胎在路面畫出尖銳的黑痕。
行李架嘩啦全塌了,箱子砸在頭上、肩上、孩子身上。
尖叫。
哭嚎。
金屬扭曲的聲音蓋過了一切。
LED燈管在震動中炸了兩根,火星濺在座椅套上。
餘下的燈管忽明忽滅,照出每張臉上不同程度的慘白。
「地震來了!地震真的來了!」
有人嚎,有人念佛,有人雙手抱頭蹲在過道里。
然後更恐怖的事發生了。
路面從中線裂開。
一條黑色的縫隙,從車隊前方瘋狂延伸過來。
瀝青像餅乾一樣向兩側翻折,碎石和泥土從裂縫邊緣垮塌下去,看不到底。
前面三輛車驚險越過裂縫,輪胎擦著碎石邊沿飛過去,底盤刮出火星。
最後一輛大巴沒過去。
裂縫在車頭正前方炸開。
半米、一米、兩米、三米。
司機死踩剎車,輪胎鎖死。
車身橫滑。
右側兩個輪子懸空了。
整輛大巴以一個詭異的傾斜角度停在裂縫邊緣,底盤發出金屬被撕裂的尖叫。
車身還在往右傾。
車廂內徹底瘋了。
但瘋了三秒,就安靜了。
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不能動。
動一下,重心就變。
變了,就掉。
抱孩子的媽媽把孩子的臉死死按進自己胸口。
光膀子大叔雙手合十。
小女孩抱緊玩具熊,大眼睛裡全是不理解。
周宇把沈念整個人箍在懷裡,後背頂著座椅,全身的骨架繃到極限。
「我不想死……」
沈念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車身又滑了半米,傾斜加劇。
司機的手已經鬆開方向盤。
沒用了。
所有人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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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沒掉下去。
預想中的失重與翻滾沒有到來。
車身猛地一平。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車底傳來,將整輛大巴穩穩托起,越過深不見底的裂縫,輕柔地放回地面。
四個輪胎同時觸地。
減震彈簧彈了一下。
穩了。
三秒死寂。
然後車廂炸了。
「活了!過去了!」
「臥槽臥槽臥槽——」
「慣性!一定是慣性!車速快衝過去的!」
所有人都在找解釋。笑的、哭的、抱在一起的、癱在座位上大口喘氣的。
只有後排兩個人沒動。
周宇的瞳孔死死釘在車窗外。
車身懸浮的那兩秒里,他看到了。
鉛色天穹下方,一個黑色風衣的身影懸在半空。
半張臉藏在青銅面具後面。
右手微抬,掌心對著大巴的方向。
沒有火焰階梯,沒有白焰沖天。
就是那麼安靜地懸著,抬著手。
然後收手,轉身,消失。
面具邊緣露出的那半截下頜線,年輕的,乾淨的。
和東海那次一模一樣。
「是他。」
周宇的聲音碎了。
沈念趴在他肩膀上,渾身在抖,但嘴角彎著,淚砸在他衣領上,洇出一團深色。
「恩人……又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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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
屏幕黑了。
電視台直播定格在最後一幀——杭城方向航拍鏡頭中,天際線從灰白驟變鉛黑。
然後:【信號丟失】。
灰色加載圈轉了又轉。
彈幕還在刷。
「怎麼沒信號了?!」
「燈塔國那邊也是這樣的!先斷信號!然後——」
「不要說了!!!」
「最後一批車……那些人……」
十四億人攥著手機,呼吸都忘了。
一條帖子被頂上熱搜。
沒有圖,沒有視頻。
只有三個字。
「求平安。」
六十七萬贊。還在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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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核心城區。
高架橋下。
上將的拳頭砸在裝甲車頂。
「死戰——不退!」
上千條喉嚨同時炸開的怒吼震得橋面嗡嗡響。
五道黑影出現在高架橋盡頭。
黑霧翻湧,反關節的四肢踩碎路面,每一步落下去都讓橋身顫一次。
第一輛裝甲車的炮塔轉向目標。
炮手的手指搭上發射按鈕。
他的胸口口袋裡,折著一封今早寫好的信。
第一行字是——
「娘,孩兒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