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托鬆開了槍套。
他很清醒。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斯德哥爾摩雪狼特種部隊到私人軍事承包商「灰狼」,經手的任務超過三百次。
能活到現在,靠的是直覺。
此刻,他的直覺只告訴他一件事。
面前這個人要殺他們,不需要槍。
「……多謝。」
他的聲音很啞。
「我們欠你一條命。不,好幾條。」
他看著那雙面具後的眼睛。
「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僱傭兵的邏輯很簡單,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能在康拉德的人馬到達前七分鐘,把四條人命從爆炸里撈出來的存在,不可能是路過的好心人。
蘇晨看著他們三個。
維克托跪在碎磚里,攥著那張燒了角的全家福。
馬爾科的手指全是血,指甲都翻了兩根,還在抖。
卡塔琳娜站得最遠,銀白色的長髮散在肩上,槍口垂著,整個人跟傻了一樣。
三個人,「灰狼」最強的三人組,現在跟喪家之犬沒兩樣。
蘇晨面具後的嘴角動了動。
「跟我來。」
他轉身朝三人走過去。
維克托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馬爾科的手下意識摸向了腰後的手槍。
卡塔琳娜的食指搭上了扳機護圈。
不是敵意,是身體在發出警報。
兩步。
一步。
蘇晨站到三人中間。
蘇晨抬手。
沒有光,也沒有聲音。
維克托只覺得腳下一空,周圍的景物扭了一下,然後又恢復正常。
耳朵里嗡的一聲,很低,像什麼巨大的東西轉了一下。
維克托的膝蓋重新感覺到了地面。
不是碎磚。
是焦黑的泥土,旁邊是半截倒塌的石牆,空氣里是另一種濃度的硝煙。
方位變了。
光線角度變了。
遠處的地平線不一樣了。
「瞬間移動?」
卡塔琳娜的瞳孔收緊,聲音壓得很低,
蘇晨沒有停。
他走向面前一面被炸得只剩半截的石牆,看起來像某座修道院的殘骸,拉丁文銘刻還依稀可辨。
然後他走了進去。
穿過去了。
牆面盪開一圈水波,吞沒了黑色風衣的輪廓。
三人對視一眼。
維克托第一個動了。
兩條腿像灌了鉛,但沒有猶豫。
穿過「牆」的那一剎那。
世界被剪切了。
腳底是深灰色的古石磚,粗糙、平整,縫隙間有金色的細線在流動。
頭頂是凝滯的淡金色天穹,沒有日月,光從每個方向均勻灑落。
面前是一條筆直的石廊,兩側石壁光滑如鏡。
空氣的味道全變了。
沒有硝煙,沒有焦糊,只有一種沉、靜、古老到讓骨頭髮涼的氣息。
維克托的軍靴踩上石磚,回音在廊間彈了兩層。
他沒動了。
因為左側的壁畫亮了。
銀白聖鎧的騎士高舉光刃,聖光從鎧甲的十字紋路中炸裂,將扭曲的詭異生物撕成碎片。
維克托盯著那幅畫。
他不是考古學家,看不懂年代,辨不清流派。
但他看得懂戰鬥。
壁畫裡騎士的握劍姿勢、重心分配、腳步落點,每一處都符合實戰邏輯。
這不是藝術想像。
是有人真的這麼打過。
第二幅,道士引天雷裂空。
第三幅,祭司撐開結界護萬民。
第四幅,重甲戰士單膝跪地,碎盾舉起,擋在所有人前面。
馬爾科也停住了。
他在部隊幹了八年,什麼軍事博物館、戰爭紀念館沒去過。
但沒有一個地方讓他喘不上氣。
現在他覺得胸口有點悶。
最後一面牆。
一團金色的火。
火焰之下,無數殘破的身影單膝跪地。
沒有面孔。
無名。
卡塔琳娜的腳也動不了了。
她活了三十八年,十四歲第一次摸槍,十六歲第一次殺人,從來沒哭過。
現在眼睛有點花了。
不認識畫裡的人,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知道他們來自哪裡。
但她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拱,堵在喉嚨口,吞不下去。
或許對於戰爭,他們三人有著其他的感觸。
穿過石廊盡頭。
圓形祭壇。
三層石階。
一棵枯萎的古樹挺立在中央。
沒有葉子,只有焦黑的主幹,樹皮紋路深如刀刻。
但紋路里有極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流動。
它在呼吸。
斷柱上的金字在淡光中安靜燃燒。
「文明不熄,薪火永燃。」
維克托不認識中文。
但那八個字的金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脊背挺直了。
然後他看到了祭壇下方的空地。
四個人影。
一個金髮女人,艾琳娜。
她抱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正低頭說著什麼。
一個黑髮女人,索菲亞。
懷裡摟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
「爸爸!」
米婭的尖叫聲在祭壇廣場炸開。
七歲的女孩掙脫母親的懷抱,短腿在石磚上跑得啪嗒啪嗒響。
維克托蹲下來。
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體摺疊下去,膝蓋砸在古老的石磚上,雙臂張開。
米婭撞進他懷裡。
力氣很大。
小拳頭錘著他的胸口,聲音又哭又笑。
「爸爸你怎麼才來!我好害怕!有人把房子炸了!然後一個大哥哥帶我們飛了起來——」
維克托沒聽清後面的話了。
他只是抱著。
抱得很緊。
把臉埋進女兒頭髮里,聞著那股屬於七歲小孩的、混合了汗味和廉價洗髮水的氣息。
二十年沒掉過淚的人,肩膀在抖。
馬爾科已經衝過去了。
索菲亞抱著小馬爾科站在那裡,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馬爾科一把將妻子和孩子摟進懷裡,嘴唇貼在嬰兒的額頭上,粗糙的手掌按著索菲亞的後腦勺,把她按進自己胸口。
「對不起……對不起……」
同一句話。
從喉嚨里往外涌,收不住。
卡塔琳娜站在三步之外。
她沒有家人。
但米婭從維克托懷裡伸出了小手。
「卡塔阿姨!」
聲音甜得能融化彈頭。
卡塔琳娜走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子。
只知道米婭的小手摟住了她的脖子,臉蛋貼著她的下頜線。
暖的。
軟的。
活著的。
蘇晨站在祭壇石階上方。
古樹枯萎的枝幹在他身後伸展,微弱的金芒落在黑色風衣的肩線上。
面具的裂紋在淡光中投下交錯的暗影。
他沒有催促。
等了足夠久。
等到維克托站了起來,把女兒抱在臂彎里,轉身面向祭壇。
等到馬爾科鬆開索菲亞,用袖口擦了一把臉,目光重新聚焦。
等到卡塔琳娜把米婭放下來,挺直了脊背。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蘇晨開口了,聲音不大。
「你們想不想要力量?」
維克托抬頭。
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已經沒了害怕,只剩下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力量……」
他乾咽了一口。
懷裡的米婭正好奇地看著頭頂那片金色的天,小手指著古樹,「爸爸,好漂亮的大樹。」
維克托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蘇晨。
「像你那樣的力量?」
蘇晨只回了五個字。
「能保護她的力量。」